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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頁

 

  素貞不見了。

  一個白影子閃身往外逸去。

  好沒安全感,我只得尾隨她。

  雨後的月光,清如白銀。草叢中有蟲聲繁密,如另一場急雨。過水鄉,一間印刷書訪,燈火通明。

  水槽中浸著去了殼和青皮的竹鑲,成稠液。工人們在削竹,又把稠液加入另一個槽中,煮成漿狀,一邊賽至如泥。

  紙漿被倒在平面模中,加壓,水濕盡去。紙模成形,工人們把它懺—一貼在熱牆上,焙乾。

  當已干的紙撕下時,已被趕緊壓印在《妙法蓮花經》的雕版上,加墨,印刷。

  人人都忙碌不休。

  卻聽見背誦詩句的聲音。

  來是空言去絕縱,

  月斜樓上五更鐘,

  夢為遠別啼難喚,

  書被催成墨未濃。

  蠟照半籠金翡翠,

  廉熏微度繡芙蓉,

  劉郎已恨蓮山遠,

  更隔蓬山一萬重。

  這是一首唐詩。乃前朝之作。

  念誦的人,只見其背影,正提筆在一張芙蓉汁『它箋」上,寫下這些句子。

  我見到那春心蕩漾的姊姊,明明白白地,被他吸引了。

  當然,比起其他工人,有些打瞌睡,口涎掛在嘴角,還打鼾;有些聚在一塊賭錢喝酒;有些雖然勤快,卻是動作粗魯搬抬哈喝,嚇人一大跳……寸b起他們,這個男人倒是與眾不同。

  一隻粗壯的手把他的色箋搶去。

  「你這窮書生,主公著我們趕印佛經五百冊,就等你觀音像雕版,你還只顧念不值錢的臭詩?」

  這個一身汗臭的工人說畢即把包籌拳成一團,扔到旁邊去。

  書生自辯:

  「我正在觀想觀音的樣子嘛。」

  一張白紙攤開在他跟前:

  「你『寫樣』時想著萬花樓的巧雲和飛煙不就成了嗎?」

  「庸脂俗粉,又怎能傳世?」

  雖看不清他面目,但見他不願下筆的堅持。終而作罷:

  「我明日再雕。」

  「明日交不出,以後也不用來了。」工人嘲笑著,「你心比天高又有什麼用?工作都做不長,還是回到家中藥店當跑腿吧,哪有飛黃騰達?」

  書生默默地離去。

  燈光映照他的側面,看不清切。

  瀕行,他想找回剛才的詩篇。

  但遍尋不獲。

  天際落下花瓣片片,如雪絮亂飛。

  他仁立,以衣袖一拂,轉過面來,素貞在暗處瞧個正著,臉色一紅。

  書生拍起無端的落花,有點詫異。

  我見素貞神魂已附在他手上的花瓣地上了,一般的羞赧。

  他終於走了。

  她也不理會我。原來早已把團起的詩篇,細意攤開,貼在衣襟胸前,陶醉上面的文墨。旁若無人。

  素貞暈陶陶地回家轉。

  不知我倆過處,青白妖氣沖天不散。

  一個瞎子忽地駐足,用力嗅吸。

  我倆與之擦身而過。

  第二天,起個絕早。

  算準時辰,一觸即發。

  已是清明時節,但早上起來,晴空無雲。街巷上人來人往,很多都是上墳去的。

  素貞懷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目不暇給。她的臉被春色戴紅,眼睛是美麗而飢渴的,真不忍卒睹。

  此行為了「深入民間」,不再在湖邊堤畔漫遊了。我們人壽安坊、花市街、過並亭橋。往清河街後錢塘門,行石函橋過放生碑,朝保做塔寺上去。

  保銀塔在寶石山上,相傳是吳越王錢弘似的宰相吳延爽建造的。佛殿上看眾信唸經,孝子賢孫燒鏡子祭祖祈福。

  「小青,見著了沒有?應該在此時此地——」

  她還未說完,目光早已被吸引過去。

  好個美少年,眉目清朗,純樸、虔誠。身穿藍衣,頭戴皂色位頭,拎了紙馬、蠟燭、經幡、錢垛等,來追薦祖宗。只見他與和尚共話。隔得遠,聽不清,但那一心一德,心無旁騖之情,卻是十分動人。——如果對面的不是和尚,而是他的女人……

  未見,見他別了和尚,離寺道起閒走,過西寧橋、孤山路、四聖觀、來到六一泉。

  「昨夜見的是這個了?」

  我尾隨素貞。素貞尾隨池。「真的這個嗎?挑中了不可以退換的。你要三思。」

  「——一是啦」

  「上吧。」

  素貞忽然羞郝:「怎樣上?」

  嘿,我從來沒見過她這般模樣,真是不爭氣。不管她有多少歲,多少年道行,一旦動了真情,竟然幼稚退縮起來呢。

  我沒好氣:

  「上去告訴他,你喜歡他,願與他長相廝守……之類。」

  她躊躇:「我豈可以如此輕賤?」

  「輕賤?如果你喜歡他,繞什麼曲折的圈子?到頭來還不是一樣的結果?」

  她依舊躊躇:「我開不了口。」

  「你是一條干年道行的蛇,不是膚淺無聊的人。怎麼會沾染了人的惡習,把一切簡單美好的事弄得複雜?你喜歡他何以不直接開口告訴他?」

  我但覺素貞窩囊,欲掉頭他去。

  馬上,又回過頭來,我對她一字一頓促狹地說道:

  「你不要,我要!」

  「不!誰說我不要?」她著急了,「他是我看中的,我要!」

  眼看那美少年,早已來到西岸橋頭,過了橋,他便上船去湖的對面。而我們二人還在中途作龍爭虎鬥,看誰可把他攫住。

  「你看,他要走了。」

  「小青——他是我的。你可肯穿針引線?」算了,見她是姊姊,而且又比我心焦。

  先把人留住再說。

  我會計唸咒,忽地狂風一卷,柳枝亂顫,雲生西北,霧鎖東南,俄頃,摧花雨下。藍衣少年,衣袂被吹得飄蕩,在淡煙急雨中,撐開一把傘。

  真是一把好傘,紫竹柄,八十四骨,看來是清湖八字橋老實舒家做的。這樣好的傘,這樣好的人,卻抵不過一切風風雨雨呢。尋勞客成了落難人。不由得起了傳惜的心,素貞更是不忍。正沒擺佈處,柳樹下劃來一小船。

  「船家,你措客嗎?我想到清波門。」

  船家應了,與他議好價錢,他上船去了。事不宜遲,我馬上喚道:

  「船家,請等等!」

  拉了素貞來:「這樣的大雨,前後都沒船了,是否可搭一程?」

  船家沉吟:「怕不順路呀。這位客人是要到清波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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