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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 黑夜

第 9 頁

 

  新月爬上中天,把黑色的湖照得冷冷亮亮,心意澄明。蟲聲如繁雨急落,發出它們也不瞭解的鳴叫。

  我曾在西湖倘佯五百年,今天晚上,厭倦它的陌生。是我先厭倦它,抑它先厭倦我?一切都分不清了。我只憶從前的懶散,無法接受今日之忙通。

  當我回過頭去,便見素貞與許他喝喝細訴,她不知預備了什麼措詞,總之是甜言蜜語,這又不需要本錢,二人交換得密不透風。

  自我姊姊的神情,閱讀得她之快樂。她從沒如此快樂過便是。

  她說:「你看,這景致多美滿,這環境多清幽,只希望好的東西可以永久。……」

  他說:「我一生一世,都待你好,請放心。我許仙永遠不會二志。……」

  如此這般,又談了一夜。僅僅是回憶,也足夠一百年用。船過孤山,許仙指著橋頭:

  「這是白堤最先的一道橋,叫斷橋。」

  「這名字不好,」素貞惺惺作態,好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名字,「本身就像一出悲劇。如果可以改……」

  我進了艙,接碴兒:

  「我祝你倆不斷。橋斷有什麼相干?」

  素貞過來,握著我的手道:

  「小青,謝謝你。」

  不過一句祝福,引發她感動如斯,我一時之間,也說不上話來。當時,我不是不真心的。無論怎樣,她是我姊姊。

  要多少的機緣巧合,不相識的男女才可結成夫婦?

  當我這樣艷羨著時,遊目於夜色,無意中見到堤岸上,有個小小的黑點,屹立如山。這個影兒,不知是誰。

  他合什。只以目光緊隨我們船兒,不動。船兒走遠了,他沒有動過。

  我並無將之放在心上。

  這晚過得特別慢。

  回去後我送他們一些禮物,我手扶欄杆,腳踏胡梯,上了閣,取下一個布包地。親手遞與素貞,她打開一看,卻是五十雨雪花銀子。素貞朝我會心一笑。心知那是偷來的。一條蛇的操守會高到哪兒去?

  「相公,」素貞對他說,「這銀子你儘管取去打點一切,向你姊姊姊夫說項,成就這頭親事。如果不夠,再作打算。」』

  「夠了夠了。」他把銀子藏於油中,起身告退。去了又再折回,依依眷戀。不得已,又提起忘了取傘,好多著姑娘一陣。終於我把傘塞向他手中。這傘,真是千古妙用的鵲橋。沒有傘,哪有故事?——沒有借口,哪有再會?一切都是原始而幼稚的,按捺不住的男歡女愛,心有靈犀。真是。把傘撐開,甚至幻見五彩天虹。把他俊臉映照得輝煌。

  「得了吧,你回去辦好事,明兒再來便是。」我推他一下,「要不,你使莫走。」

  他又不敢。遲遲疑疑的,憨氣逼人。

  結果在小紅門口道:

  「我明日再來。」

  ——誰知明日再來的,不是許仙相公。只聽得門外一聲鑼一聲鼓,喧囂嘈雜。一群老熱鬧的老百姓,指指點點,鬼鬼祟祟。

  「姊姊,不好了,發生什麼事?」我推窗一看。忽見一名英明神武的粗壯漢子正排眾而出,向他底下人喝道:

  「就是這兒嗎?」

  下站的是緝捕使。他向眾人喝問。

  「誰住在這上面的?」

  老百姓紛紛細語,都說「不知」。——原來是一個廢宅,什麼時候變成白寓呢?公差威風凜凜地又來辦什麼案呢?很久沒大事發生了,一時之間,甚是興奮,左右忖惻。素貞道:

  「小青,許是你那五十兩銀子出事了。往哪兒偷來的?」

  「隨便一間庫房吧,怎麼記得清?」

  「你看你——」

  「妹姊,難道你不明白我是為你好?除開我,誰肯偷銀子來讓你貼補男人?」

  見我義正辭嚴,素貞也不答話。忽聞得人聲鼎沸,那群器宇軒昂的公差也上樓來了。怎麼辦怎麼辦?…

  「裡頭有人沒有?」緝捕使一壁哈喝,一壁推開房門。

  他一推開房門,就呆住了。

  他見到我。

  是的,都是素貞足智多謀,她說:「到了危急關頭,女人誰有好好利用自己的色相。」

  我緩緩地上步,青綠裙子就無意地幻成細碎的輕浪,斜斜跟他一眼,裝作不知如何開口。然後我索性不開口了。

  像我們這般長舌的蛇,要隱瞞說話能力,原來並不難。我的膽子大起來,因為我的戲演得登樣。

  這個呆在原地的粗壯漢子,他的職位不低,他見過的場面不少,忽而英雄氣短,我十分的得意——哼,許仙並沒看得起我,一定有其他的男人看得起我。

  這是一個考驗吸引力的機會,我要玩這個遊戲。

  「公差大哥,請問貴姓?」永恆的開場白。

  「本人是何立。」

  「何大哥為什麼在我家樓下跑喝呀?嚇得我們姑娘家心兒撲撲跳。」

  「是這樣的。」這男人把聲音放輕點,「日前邵太尉庫內平空不見了五十兩銀子,曾出榜緝捕,今早有一對夫婦到來出首,說是其弟不知如何,獲得五十兩贓銀,為免牽連,帶到官府去,我們奉命查案。」

  是許仙供出來的?

  「那許仙怎麼說?」

  「他說他對此事一概不知,只道是一位美麗女子相贈。這位姑娘——」

  「什麼?」我做了個受冤無告的委屈表情,還伸手按按胸口,垂下頭來:「你說我是賊?」

  眼淚都要淌下來了。

  「何大哥,我們身家清白,書香世代,詩禮傳家

  「當然,姑娘如花似玉——」

  「謝謝何大哥的讚美。」第一次動用色相,就有這般惑亂人心的成績,我明白了。

  我再施展一下,眼睛望走他,射出一點光彩,這遊戲真好玩。「如此,你就別來驚嚇我們了。請進來見過我家姑娘。」

  踏進門,見一張床,床上掛了帳子,只把裡頭的人遮蓋,影影綽綽。

  我道:「何大哥,我叫小青。我家姑娘是白素貞。你別粗暴盤問,冤枉好人。姑娘嬌生慣養,她會哭的。」

  裝強大難,扮弱小簡直不費吹灰之力:「你們官爺們拔一根毫毛,比我們腰粗,隨意問一兩句話,事情便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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