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料秋顏沒站穩,讓手中的藥汁撒了一地。
「小蝶!」原本打定主意不再發脾氣的華鎧修見到這一幕,又是怒斥。
華蝶一震,猶記昏睡之時,她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夢中就有一個人以同樣的聲音斥著她、吼著她的名字。
「別老是鬼叫鬼叫的成不成?」她頂回去,這聲音讓她心緒不寧。
華鎧修由秋顏手裡奪過湯碗,一把握住她的下顎,不管她的掙扎就將剩餘的藥汁灌入口中,直至她全數飲畢他才鬆手。
華蝶漲紅雙頰猛咳,那些藥嗆入她的氣管,害她差點無法呼吸,喝下肚的卻又感覺噁心不已。她瞪著華鎧修,不願臣服於他的霸道之下,隨即將那藥汁又嘔了出來吐回他身上。發臭的黏膩藥汁中摻著斑斑黃褐,是她酸苦的胃液。
突然她覺得天旋地轉,雙膝虛軟無力。
「小心點,別又摔著了!」華鎧修連忙扶住搖搖欲墜的她,一面暗自責怪自己又忘了曾說過的話。
「別碰我,你這噁心的傢伙!」回過神來,她連忙推開他,華鎧修這下弄得又髒又臭,她才不想碰到那身穢物,雖說是經她胃裡出來的。
「吐得我全身還說我噁心?」華鎧修為之氣結,這情景倒像是作賊的喊捉賊。
「走開啦!」她躲得老遠,口中殘留的腥臭味和華鎧修身上傳來的一致,彷彿她與他有了關聯,真令她不悅。
「好、好,我走、我走!」華鎧修拿她沒轍,「秋顏,看好三小姐!」他得先去換下這身衣服才行。
「看著我幹嘛,怕我再度離家出走嗎?」她笑著,但那是令人感覺不悅的笑。忘了是誰說過的,她的笑容中總缺乏著友善、存在著揶揄。
華蝶這回可說對了,瞧那華鎧修的雙目之間閃過一絲的陰鬱,沒想到他真是擔心這點。這會兒,她無疑是拿石頭砸自己的腳,把企圖弄得人盡皆知。
「你最好安分一點!」他冷冷地道。
「怕了你不成!」回以同溫度的語調,她令外還附加一個不屑的眼神。
「別以為你眼睛好了,就離得開這裡。」
「要不要試試看?」他越是想囚住她,她就越不讓他如願。
「你敢!」
哼!她有什麼不敢的!
☆☆
自她大難不死之後,整個華府猶如進入戒嚴時期一般,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這也讓她見識到了華家人手之眾多,到院子繞個一圈都有僕人跟著,連那常常無故消失的秋顏也盯她盯得緊。
勘查完華府地形後,華蝶大大失望地躲回房內。幾百雙眼睛盯著她的行蹤,哪有機會逃脫?
坐下喝了口茶,左手背上隱隱傳來一陣陣刺痛。她解下手套,凝視著呈現紅色的隆起部位。有時她真懷疑這個類似腫瘤的東西是否為外力嵌鑲上去的。敲了敲,還真硬得像塊石頭一樣。
這些日子來,手背上的皮膚因角質化而微呈透明,皮屑一點一點慢慢剝落。她摸著自己的手,上頭有些密密麻麻的淺紅色紋路,但仔細一看,與其說是紋路還不如說是由皮膚裡透出的淡紅色光線還差不多。
她以指甲緩緩撕著瘤上方的角質層。撥弄著,居然讓她撕下一塊皮來。華蝶嚇了一跳,表皮層下方出現一顆艷紅色的透明隆起物。
「麒麟石……」她下意識地念出這個名字。
那個夢境,莫非那個夢境竟是真的?華蝶只覺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搞了半天,她居然不是二十一世紀的新人類而是個橫跨時空,去過未來的古人?否則怎能解釋有個和她模樣如出一轍的二姊,一個視她如眼中釘、肉中刺的大哥,和一個日夜盼她歸來的娘在這宋朝等著她。
趕緊戴回手套,掩蓋住手背上光彩奪目的麒麟石。華蝶愣了好一會兒,她腦海裡的片段記憶中還留有著藿沁湖畔麒麟殿的模樣。
她步出房門打算到那裡走走,哪知秋顏一望見她就緊緊跟隨身後。她早習慣秋顏這樣的舉動,也就沒去理會她。
華蝶召來畫艇渡湖,本以為這會比走石板橋快一些,哪知靠岸的畫艇上坐著華鎧修。
「想去哪兒,我送你一程!」他由艙內走出,衣衫在輕風吹動下飄揚翻飛,臉部線條不是以往令人退避三舍的剛毅漠然,而是令人迷惑的溫柔神色。
逆光下,她瞇著眼無法直視。她始終搞不清華鎧修的態度為何會改變得這麼快,不再視她為洪水猛獸,還溫柔以對。
「我搭下一艘船好了。」歪著腦袋想了想,她還是覺得別冒險比較妥當,省得又給丟下湖裡餵魚。
才轉身,華鎧修突然就握住她的手,將她往艙內拉去。
華蝶跌落在鋪滿輕柔棉絮的蒲團之中,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望著華鎧修。雖說他這次力道拿捏得剛剛好,沒弄痛她,但是他依然是個喜歡強人所難的男子。難道他不知道她最不願意的就是與他共處一室?
「開船!」
秋顏留在岸上,望著船夫搖槳離岸。心中暗歎她只是個下人,下人是不能上船的。
隔著張茶几,華鎧修在她對座坐下。船艙內擺滿了華府名下的茶樓由全國各地匯整送上的帳本,他拿起手邊算盤就開始核對帳目。
難怪半夜不再傳來他的撥珠聲,原來是轉移陣地到船上來了。華蝶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緒……他不應該對她這麼好。
「你遲早會疲勞致死!」見他這麼專注於工作之上,華蝶提醒他。「華府請不起一個管帳的嗎?」
「沒有適合人選。」他應道。
「會不會是你要求過高了?」這人做事一板一眼,又容易發脾氣,誰能在他身邊久待?
由艙內雕花窗口向外望去,湖面一片波光瀲灩,幾隻飛來的水烏優遊於水面上嬉戲整羽。華蝶趴在窗口之上欣賞明媚春光、船邊水痕。好一陣子,就只聽見華鎧修撥珠翻頁的聲音。
許久,她歎了口氣。「我在台灣都沒有這麼優閒過。」也許是被他的體貼所感動吧,他沒主動說話,華蝶卻自個兒先開了話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