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之前住的地方?」難得華蝶心平氣和,他稍稍停下了手邊動作。
「嗯!」她點了頭繼續說:「可惜也不知道回不回得去?」
「回家不好嗎?」
「就是太好了才讓我煩惱。大房子、眾多僕人、山珍海味,完全不需努力就可以得到的東西簡直無趣死了。」華蝶隨手拿起一本帳冊翻了翻,發覺全是些茶葉幾兩幾錢的收支簿,不僅記載凌亂而且毫無章法。
「你喊無趣的東西可是普通人追求一輩子的夢想。」
「但那不是我的夢想。喂,華家的茶葉有很多種嗎?」這帳本越翻她越是頭昏腦脹。
「數百餘種左右。」他答道。
「數百餘種就亂成這樣。」她翻身將其中一處指給華鎧修看,「這裡算錯了,加總起來一共是四萬七千一百兩。拜託你,頭腦不清不楚的時候別硬撐,困了就該睡覺。真是離譜!」
華鎧修懷疑地接過帳本查看,果真填錯了數字。「你不過是望了眼帳目,怎麼這麼清楚?」
「這是心算,比你吵得要死的算盤快多了。」她又攀回窗口。華鎧修在這兒她哪能到麒麟殿去,沒法子,只好呆呆地看著天上白雲片片、湖上波瀾萬千。
「誰教你的?」他有了點興趣,直追問華蝶。
「某個人囉!」懶得回答,就隨便搪塞過去。
她想,如果老天也只是讓自己回到本應歸屬之地,那宇文逸又會如何呢?托華螢找了這麼久的人也沒一點下落,都幾個月了。是不是他根本沒來到宋朝,只留她一人在此?最無奈的是她為了聯考,讀書讀得焦頭爛額,來到此地卻可恨英雄無用武之地。這麼整她,老天爺可開心了。
「這綠島像一隻船,在月夜裡搖呀搖,姑娘啊你也在我的心海裡飄呀飄。」華蝶輕哼綠島小夜曲,這首歌正應了自己目前的心境。前幾天還誇下海口要由此處脫逃的,如今她卻陷在他突如其來的溫柔裡,什麼也沒法做。
「興致這麼好?」陌生的曲調是華鎧修從未聽聞過的,雖然配上華蝶顯得五音不全的嗓子,但仍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
「綠島是座大牢,專門關人的!」她應道。
「這裡是你家,不是衙門大牢。」他沒好氣地道。
「我怎麼不覺得?」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華蝶無趣地將頭探出窗外。午後暖烘烘的太陽曬得她直想找周公釣魚。實在是太優閒了,這樣下去她肯定會變成一隻大米蟲。
「外頭什麼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你一個女孩子家將來還得嫁人的,別壞了自己的名聲。」他盡力留住她,無非也是想給她最好的生活,讓她衣食無缺,但是看來妹妹並不領情。「過陣子我會替你找戶好人家……」這句話一說出口,華鎧修突然有些懊悔。
其實,他根本就不想她這麼快出閣。
「要嫁你自己嫁!」不是沒讀過歷史,古代娶嫁全憑媒妁之言,只消雙方家長決定,輪不到子女說聲不。能看清楚對象是圓是扁也只有在新婚之夜,新郎掀起羅帕之後就定了終生。這種古例對華蝶來說簡直是違憲,侵犯人權自由的迂腐禮教條規。
「莫非你已有喜歡的人?」華鎧修出於私心試探地問。她的生命裡有太多他所不知的空白,讓他太想知道妹妹是在何種環境下生活,身旁圍繞著哪些人。
「瑞奇馬汀。」她淡淡地道。
「瑞奇馬汀?這複姓我倒沒聽說過,胡人嗎?」他忘了華蝶與華螢不同,幾年不見,她的改變更為顯著。況且,在外的歷練使她比起以前世故許多,這個年紀有著心儀的對象是應該的,但怎麼他聽到她的回答之時,心裡頭卻揪了一下。
華蝶看了他一眼,「不……色目人……」
「色目人?」他震驚地站起身來,畫艇一時不穩,搖晃連連。「你居然喜歡上色目人,那些西方來的蠻夷!」
「你緊張個什麼勁?」她連忙扶住艙壁,翻了船可不得了。
「我怎麼能不緊張,你……」對啊,他緊張些什麼!是擔心自家的妹妹碰上壞男人,還是……
他的停頓,使得華蝶好奇地將黑白分明的眸子對上他。華鎧修突然間感到一陣心虛,連忙找些話來掩飾他的心慌。
「好人家不挑,去挑個蠻夷之輩,華家在臨安可也算是有頭有臉,這事我絕不答應!」
「坐下吧,我隨便說說的!」雖然說謊的技巧不太高明,但他竟為她操心?華蝶莞爾一笑,他還真變了呢!
「女兒家的終身大事你拿來隨便說說!」
「不然談談你如何,聽說大哥你也老大不小了,什麼時候娶個老婆回來呢?還是你打定主意只要秋顏一人?其實秋顏對你是有非分之想,你們兩人挺合適時!」華蝶大笑,原來他也不是太難相處,怎麼當時對他恨之入骨呢?
「閉上你的嘴,我可是很認真地同你說話!」瞧她老是一副漠不關心的神情,除了與他拌嘴最投入之外,還有什麼引得起這小妮子注意?
「我喜歡誰與你無關,別擅自決定我的未來。我不是你的東西,當你讓我對你失去耐性的時候,我會離開!」她實在受不了華鎧修這個人。
「現在的我讓你失去耐性了嗎?」
「快了!」
「華府守衛森嚴,相信你這幾天也見識過。你說你有什麼能耐走出這裡?」
「世上沒有一定的事,如果有天我心血來潮,說不定就會挖個洞鑽到外頭!」她又朝著他淺笑。
「你這是叫我拿根繩子拴住你!」華鎧修拂袖入座。
窗外,她見著那座石頭蓋的宮殿隔著湖水,傲立於蔚藍晴空之下。第一眼的感覺她就覺得這景象十分熟悉。
麒麟殿建築於兩塊天然石台之上,上下台基的台階則以青石鋪陳,每階取吉祥數九,共九階八十一塊青石而成。殿前石柱雕以瑞獸麒麟,栩栩如生,殿外柏樹成蔭,莊嚴而肅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