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老師,我來了。」詹舜中停下來跟一個中年男子打招呼。
「舜中,你遲到了。」狄克老師淡淡說了一句,然後指示道:「你先幫忙灌氦氣,我和杉亞要開始架骨架了。」
轉眼之際,幾個工作人員又開始忙碌起來。紀若謹好奇的東瞧瞧西看看,一顆顆顏色鮮艷的氣球正從詹舜中的手裡成形,有人忙著綁球口,有人將灌好的氣球按著設計圖製作成各式各樣的造型氣球,也有人爬上爬下的在婚宴會場架起鋁架拱門。她什麼都不會,卻被他們快樂又嚴肅的工作氣氛感染得也想加入佈置的行列。
「若謹,來幫我看一下正不正。」不知何時,詹舜中離開了氦氣瓶,拿了組梅花型的氣球準備固定到牆上。
她蹦蹦跳跳從新娘造型氣球旁奔到詹舜中這兒,仔細的觀察他手上的中型梅花,然後興奮的說:「嗯,好像有一點歪,再往左偏一些些比較好。」
「這麼高興?我的失誤令你愉悅到想笑?」
紀若謹搖搖頭,欣羨之情溢於言表。「你們看起來都好專業哦!能幫上一點點忙讓我的虛榮心有小小的滿足感。」
「專業的是狄克老師他們,我只學了點皮毛,黔驢之技罷了。你若有興趣,不妨等老師來高雄開課時去學個幾招,入點門道。」詹舜中看她對造型氣球有興趣,隨口這麼建議。
「真的?我也可以學?」
「當然。氣球造型是始於美國魔術界和小丑表演,由幾位魔術界的資深前輩引進國內才沒多久,狄克老師便是其中極力推廣的一位先進,老師會定時在北中南開班教授,如果有興趣,我再幫你留意開課的日期。」
「有有有,有興趣,我想學造型氣球。」紀若謹一向對美術、家政類的科目在行,血液中自是帶了不少藝術細胞。詹舜中先前在街頭露的那一手,早已攪得她心癢手癢的,如今聽得有機會能學它一學,內心狂喜不已。「要等很久嗎?可不可以先教我你會的技巧?」
他見她心情起伏,此刻的陽光臉龐和稍早不要命闖紅燈的死人臉判若兩人,故意取笑她:「咦?奇怪了——」
「奇怪什麼?」她不解。
「一個鐘頭前你不是還酷得像北極的寒冰,怎麼一下溫度升得比焚化爐還高,現在又沒事了?失戀之人的臉色也沒你變得快耶。」
她會被他氣死!哪壺不開偏提那壺,張柏緯那傢伙帶給她的傷痛好不容易才稍微忘卻些些,他又說這句話來刺人,枉費自己打心底感激他載她來開眼界!
「你管我。」笑顏轉怒,紀若謹氣得又跑回剛剛的那個角落,轉身背對著詹舜中觀看他人制做新郎造型的氣球。
「呵,又生氣?少女的心真像陰晴不定的天氣,令人難以捉摸。」
詹舜中在心中的歎了歎。這年齡的孩子只有一個怪字可形容,前一刻還是朋友,下一刻便成仇人,翻臉比翻書還快,不過考試考壞了,便以為天就快塌下來。他絲毫不知,紀若謹的不快是源於初戀的失敗,他無心一句話正巧刺痛了她尚未結痂的傷口……
西方餘暉落盡,淺淺深深的黑扣著沿海三路,蔓延成晦暗不明的天色。詹舜中開著他的寶貝愛車輕踏油門,與來時的高速狂飆大相逕庭。
紀若謹斜坐在駕駛座旁,倦極的她眼睛緊閉,沉沉進入夢鄉。
詹舜中睨她一眼,唇邊揚起淡淡的溫笑,溶在微笑中的,是兄長式的疼愛。她和問音的個性相差極大,問音藏心事的本領向來無人能及,臉上保持的溫度永遠低於零度,冰冷得連自家兄弟也不敢親近;她則相反,情緒上的喜怒哀樂不分時間、不忌場所,全張掛在她小小的臉龐,猶如電玩裡的陷阱無法預期,令人目不暇給,難以轉睛——
「天啊!這是真的嗎?」
粉蓋與淺紅色的氣球串成心型,懸於會場的正上方,由中心點再垂張四條長紗而下,長紗底端銜結了花童造型的氣球柱,周圍輔以各式各樣的造型氣球,營造出浪漫夢幻的婚禮。若謹瞧得目眩神迷,俏臉暈成一層淡淡的粉紅。
「酷吧。」他幫忙做完收尾的工作,站到她身畔。「狄克老師的設計一級棒,國內鮮有人能出其右,所以婚禮主人才巴巴從台北請老師南下。」
「怎麼辦?置身這麼美的場地,我也好想結婚……」拖長的尾音,摻拌著小女孩的天真夢想。
望進她精靈般的瞳眸,他失笑道:「可以啊,我去把新娘打昏,讓你如願。」
「怎麼可以!不要隨隨便便破壞人家的婚禮。」
「你不是想結婚?」他捉弄她。
「我……哪有……再說……」粉撲撲的臉,杏眼微瞪,秀眉輕蹙,櫻唇又張又合的,生氣盎然如早春盛開的花朵。
「再說你還小。好吧,那再等個十年,屆時若狄克老師還接case,再請他幫你設計婚禮。」
「少詛咒人,我不要那麼老才嫁……」
再十年,她就二十八歲了。紀若謹朝他投射殺人的眸光。
完全的直言快語,不忌憚這樣的話題是跟男生討論。呵,同樣是高中生,詹舜中認為,她的性情比冷冰冰的妹妹可愛多了。
他旋過方向盤,車子從凱旋路轉進和平路,小心駕控著「脾氣」不是很好的寶貝車,怕嘈雜的噪音驚醒熟睡的若謹。可能把她當作妹妹疼吧,才會如此小心翼翼。他家的問音一向獨立、不需人照顧,害愛心充裕的他無發揮之處。若謹的脾性較之問音,可謂天使與魔鬼之別,天真易處又好拐多了,加上有緣在馬路「救」了她,於是不知不覺中,他理所當然的關懷起她。
「若謹,到家了。」車子滑進廣州街的某條巷內,他輕聲喚她。
「唔……」睡意猶濃的聲音,顯示她還在夢寐之間。
他靠近她,提高音量:「貪睡鬼,起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