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李淑貞重重地拍了桌子一下,怒道:「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什麼叫感情是無法勉強的?!芷忻到底有哪一點不好,你為什麼就是不喜歡?」
「爸、媽、芷忻,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局面,我無話可說,只能告訴你們,孟築和我是真心相愛,從今以後,我的眼裡都只有她一個女人。這輩子,」他和她心有靈犀地互望了一眼。「只有死亡能將我們分離!」
「磬宇,難道你連媽都不放在眼裡了嗎?」
蕭明遠一向瞭解兒子的堅決,遂對妻子勸道:「淑貞,他都表態得這麼清楚了,你就息事寧人吧!」
知道連丈夫都不支持她,倏地她愣了一愣,然後又說:「好,要我接受她進蕭家的門有個條件。」她轉而對孟築道:「我們蕭家向來沒有養尊處優、在家裡當花瓶的少奶奶,因此我要你在三個月的時間內,學會作一個企業家該具備的專業知識。你每天到『風嘯』的總公司見習,由芷忻來指導你;為了讓你能專心學習,這段期間我會派磬宇到美國分部巡察業務。三個月後,我再來考核你究竟是不是個勤奮的學生、足不足以成為蕭家的媳婦。」
蕭磬宇還秋不及反駁,而在這場爭論中幾乎默不作聲的孟築開口了:「我同意你的條件。」
她直覺自己在這個時候該說些什麼。看到先前磬宇勇敢向父母表達心聲,她頓時領悟到——為了他們的愛,她也該做出一番犧牲;她必須大膽接受挑戰,不能一味靠他當她的擋箭牌,她要自己變得堅強。
「你這又是何苦呢?」他並非不明白她的心意,而是不忍心見到她勉強自己去屈就母親無理的要求。
「紅酥手,黃籐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春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如舊,人家瘦,淚痕——」
一陣突如其來的推門聲終止了吟詩人的語音。
門後露出的是蕭磬宇提著大皮箱頎長的身形。
蕭磬如在分辨來人後,倒抽了口氣。「哥!你要把我嚇死嗎?」
「誰叫你自言處在語那麼大聲,我還以為家裡何時多了一個精神病患咧!」他邊說邊拿過她手中的書冊,嘖嘖稱奇道:「『宋詞精選』,哇!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有文學素養?現在不讀小說、漫畫,改念起詩詞來著?」
「聽你的口氣,小說和漫畫就沒有文學價值嗎?我覺得那和中國古典文學沒什麼兩樣,都是抒發情懷的一種方式,你聽聽接下來這句——」她以感性而抑揚頓挫的語調吟道:「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她的唇了間彷彿還殘留著那最後三字無盡的韻味,忘情地說:「這闕詞是陸游寫他自己與愛妻唐蕙仙被迫拆散的無奈,不正符合你們的情形嗎?」
「什麼叫我們的情形?」話一出口,他馬上恍然大悟:「你都知道了?」
「慘了!說溜嘴了。」她頑皮地一笑,安慰似地拍拍他的肩膀,好整以暇地說:「話說那天你們進到包廂來的時候,我其實是在陽台乘涼,之後聽到你們吵架,我就躲在窗簾後面偷聽……說真的!哥,你那篇『愛情宣言』真不是蓋的,害人家差點哭出聲來了。不曉得蕭李淑貞姐是用什麼方法,說服了你這不相信真愛存在的頑牛?所以那時我就說過,你是還沒碰到命中注定的那人,現在你看——」
這一瞬間,在她的身上,他看到一絲希望的曙光,於是他不待她話說完,猛地攫住她的手腕,急切地說:「老妹,你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吧?有個忙你非幫我不可……」
蕭磬宇搭機前往美國的同一天,孟築也展開了在「風嘯」的訓練。
打從一進到她的主訓官——陳芷忻的辦公室起,擺在她面前的是一堆疊得比人還高的書籍,有關於會計、企業管理、國際貿易、國內經濟、商業文書、商用英文等各式各樣、包羅萬象的經濟學叢書。
而她的第一項任務,便是先將這些書搬回家。陳芷忻認為那些書她可以自己在家裡研修。
頂著炎炎夏日毒辣的艷陽,孟築順利地完成了第一件任務。她知道要獨力學習那些書本裡的知識,可是困難重重;然而對這樣存心的刁難,她卻毫無怨尤。支持她無怨尤的力量,絕不是孟子那套「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陳腔爛調,而是她對磬宇的愛,讓她決心這種種的考驗。她伸手拭去額角的汗滴,做了一次徹底的深呼吸,讓浮躁的心平靜下來,然後再度踏入陳芷忻位於四十六樓的辦公廳,聽候她的下一項工作。
當她正欲敲門之際,一旁的秘書小姐說道:「孟小姐,陳經理剛去開會了,她要我交代你到地下室一樓報到,到那邊後自然會有人告訴你要做什麼。」
「好的,謝謝你的通知。」孟築聽到她的話後,折回電梯內,直往直下一樓去了。
昂首望著數字燈一格格地向左跳去,她想著等待她的將會是什麼樣的任務。終於,電梯的門緩緩打開,眼前的景象不禁令她大吃一禁:到處散置的是大大小小的紙箱及各式各樣的雜物,不時還有人推著推車,載著物品來來去去。她像是一艘汪洋大海中迷失的小船,困惑地看著這場混亂,懷疑自己是否走錯路,跑到倉庫來了。
「對不起,可否佔用一下你的時間——」她朝坐在櫃檯後面、倏閒地修著指甲的女職員禮貌地問:「我是陳芷忻陳經理派來的,請問這裡誰可以告訴我該做些什麼?」
女職員抬起頭來,不耐煩道:「直走左轉就可以看到了。」
孟築向道了聲謝,與熙來攘往的工作人員擦肩而過,總算到了她告訴她的地方。與之前的混亂相比,這裡算是有秩序得多;三十坪左右的空間內,擺置著幾張簡單的辦公桌、十數個文案櫃、三台影印機和一個巨型開放式的郵件架,七、八個豆蔻年少的工讀生埋首於分內的工作,誰也沒注意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