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哭了。
由內心深處升起的難以抑遏的悲哀、失去她的悲哀,令他一個堂堂男子落淚了。由那之後,他讓自己無分晝夜的辦公,企圖用瘋狂的工作替代佔據他心中的倩影。他在人前強顏歡笑,企圖掩飾他心中無盡的悲傷。
表面上他似乎做到了,可是,在每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刻,思念依然不由自主前來扣開他的心門,他永遠永遠無法抹消,烙印在心底伊人的倩影。他失神地一笑,笑容裡卻是無盡的悲苦。他驀然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離開了辦公室,來到地下室坐上自己的車子,而且在座位上不知發呆了多久。
是的,也該回家一趟;至少,他不該讓母親為他擔心的。
他發動了引擎。
流竄在窗外的燈光,像潮水一般飛快地向後方逝去。他依著本能,下意識的朝回家的路上開去。
車廂中的空寂,卻教他不由自主的思念她的輕顰淺笑。
他記起他們初見的那天,她包羅萬象的問題問得他頭昏腦脹,然而,這瞬間他卻想念她的慧黠、她的天真;他盼望她能再像以前一樣如孩子般不停地問他問題……
他因思念而微笑的面容,倏然又一片黯然——
他失去她了!他再也見不到她的巧笑倩影。
是曾經恨過她的。可是,憎恨只在他的心中稍駐即逝,充滿他心的,仍是對她無盡的愛意與思念。
隨著日子的過去,他漸漸懷疑那個陌牛女子所說的話。因為,他太瞭解飛卿了!在過去九個月的相處中,他與她雙心相擊、心念相通,他深深地明白,她並不是那種人——那 種會玩弄感情的人。在他的愛中,她同樣也回應了真實的愛;他知道她有著世間上最美麗最 真摯的心。
那麼,是誰說謊了?她要那個陌生女子對他說謊?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又是為了什麼?她為 什麼要離去?她的離去表示什麼?她是不是碰到了什麼難題?
他明白他們的相愛已經深深觸犯了天規。那麼,莫非她是受了天帝的懲罰嗎?或是王母娘 娘召喚她回去?或者……或者是……
猛地,唐追夢突然想起了,她挽救了小妹之後的蒼白與虛弱。一陣冰寒的恐懼突然穿透他 的心——莫非……莫非她已因耗習了法力而死去?
心裡拒絕再去思考這個可能性,然而焦急卻隨著時間而凝聚成恐懼。
車子一直向前駛去,他的思緒也如同潮水般不斷的湧過,飛卿的影子佔據了他整個心神, 竟沒有注意到前方號志的綠燈已然轉變為血般的紅燈。
車子飛快地往路口衝了過去——
「碰地!」他聽到一聲巨響,然後是一陣劇烈的疼痛貫穿了他全身,就在四周逐漸遠去的 嘈雜叫聲中,他緩緩失去意識……
在虛空中,唐追夢略帶嘲弄的心情,注視著下方手術台上血肉模糊的身體——他的身體。
在醫生忙亂的操刀下,那具毫無生氣的身體,看來就似砧板上慘遭屠宰的豬羊。
他並不悲傷他的死亡,反正他早已覺得了無生趣了;唯一愧對的是含辛茹苦養大他的媽媽。
他聽到母親由手術室外傳來的哭聲。一股罪惡感穿透他的心中——他並無意讓母親白髮人送 黑髮人,可是,失去了飛卿,他的心早已死去。
這樣也好,與其讓自己苟延殘喘的活著,然後一生受盡相思的折磨,不如早早的了結。幸好 母親還有聘遠和媛媛,他不擔心沒有人照顧她。
他不知道死去之後,將要去到何處。根據傳說,應該是有一個陰曹地府吧?可是,卻沒有人 前來接引他。
倏然,一道呼聲穿越虛空,向他飄遊的靈魂召喚。不知不覺間,他被一道強烈的力量所牽引,靈魂一無所阻的穿透牆壁,飛快地朝力量發出的根源飄去。
頃刻之後,他驚訝的發現,他來到一個他相當熟悉的地方;那是唐氏百貨大樓的頂樓,不久前舉行「新島古文物展」的會場。
由於最近一連串的事件,使他根本沒有時間想起要將這些古物運回「新島」,是以,這個展示會場的一切,仍然與展示期間一般沒有絲毫移動。
發出召喚的根源,似乎就是展示會的主角——那具奇異的結晶,不,或者該說是結晶中的人……
當唐追夢還來不及想清楚這一切,他的靈魂便受到一股強烈的牽引,直往那具結晶之中投去——
想起來了!他想起來了!那早已成為夢中片段的前世記憶……
飛卿,我的妻子——你是我前世今生永遠的愛人!
那一日,與她在花間邂逅,那翩翩飛舞的倩影,即在驚鴻間深深刻印在他的心版。
他與她傾心愛戀——違背了師父殷切的叮囑,不自禁深深墜入了情關。
那一天,他摘採了崑崙的雪梨,匆匆趕回那一片冰天雪地,期望見到她喜悅的笑顏。然而,迎接他的卻是草蘆一室的冰冷與空寂。
她走了!完完全全的自人間消失,沒有留下隻字片語。
他仰天悲嘯!淒厲的吶喊穿透呼嘯的寒風,直達雲霄。
不!他不相信她會負愛而去。他絕不相信!
他們的愛是如此的真,如此的深呵!
他要見她一面,他要親耳聽到她親口告訴他,他才能讓他的心死去。
就帶著無盡的質疑與思念,他闖上天宮,執意要見她一面。
然而,他卻被守衛天門的天王打落人間,而且身受重傷。為了救他,更累得師父為他遲延了百年的飛昇之期。
可是,他不甘心呵!他不願讓這段愛就此莫名的沉寂——他一定要知道她的真心。
就讓他在輪迴中等待吧!總有一天……是的,總有一天,當他由冰封中醒來的時候,他一定會找到她!
他醒來了——帶著對她更深的愛而覺醒。
千年的等待,不但沒有磨滅他心中的愛意,反而更深、更廣,直透他的血脈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