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乎李洵,是因為他以她預料之外的方式進入她的生命?因為他的絕世風華、舞藝高超?因為他給她的奇異熟悉感和關懷?非羽不清楚,只知道他說並不討厭她時,她有一種被救贖的感覺,如同解脫。
「嗯。」他點頭握住她的手。儘管不清楚何謂幸福,但他希望非羽真正幸福,讓她的世界沒有悲傷。
因為,他在乎。
「謝謝你。」非羽回握他的手,淡淡地說。
只要是人類,就沒有能力全然理解自己的思緒。所以,也許所有的外顯行為,都存有自己也不清楚的動機。非羽想著否定她存在價值的父親,他會不會有一天也有改變的機會?
非翊說她所期待的幸福,並非離開,而是被接納。非羽將臉埋在李洵的胸膛,「聆聽著規律的心跳聲,腦中思索著。
「非羽,我們重新開始好嗎?」李洵輕聲地問。
她沒來得及回答,叮鈴的聲響夾雜驚呼聲,剎那間將他們拉回了現實。
現實,是必須工作的。
第六章
「剛才進淋浴間,發現蓮蓬頭沒水了,所以才找非羽來幫忙。」一名綁著馬尾的舞者解釋道。
「是哪一間?」非羽舉步走向淋浴間,李洵跟在她身後。
「第一間,完全轉不出水。」舞者側身指了指方向,「我這就去拿工具箱。」
「好。」非羽輕應一聲,深吸口氣,走了進去。
「你真的沒問題嗎?」李洵有些懷疑,「以前修理過嗎?」
「可以這麼說。」她邊說邊轉動著蓮蓬頭下的開頭裝置。「有一回同樣的情況,剛好被我弄好了。」
「剛好?」好奇怪的說法。
「嗯。」非羽以右手稍稍敲著開頭說:「就像這樣子,沒想到水就流出來了,所以才會說是剛好。」她輕笑一聲,「其實是很愚蠢的方法。」
「不,我覺得很可愛。」李洵由衷地說。此刻神情專注的非羽,不像他之前印象中堅強活躍、孤寂矛盾的她,反而令他思及努力在月宮搗藥的玉兔,是如此地單純且惹人憐愛。
也許這才是真正的非羽。
「可愛?」非羽愣住了,這頭只見他的面容上掛著溫柔的笑容,如同冬日的陽光,暖暖地融解所有爭執的可能。她喜歡這種和諧感,有著即使下一秒生命走向休止也心甘情願的平和。
這會是自己所期望的和李洵相處的模式嗎?因為希望和自己所在乎的人好好相處?
嘩啦一聲,一道如瀑布般的水流突然傾洩而下,猝不及防之下,非羽閃避不及,水流瞬間沖走所有思索能力,徒留下徹底濕透的自己。
「老天!」李洵驚呼一聲。
水勢緩和下來,她望了眼一身的狼狽,又抬起頭掃過不聽話的蓮蓬頭一眼,深感有趣地笑了出來。
存在,也是這麼地有意思。人們永遠無法預測下一秒鐘會有什麼波折,然而即使是眾多苦難,也可以有著好心情的。過去是這樣,未來自然也會這樣。就像有一天可以不被李洵討厭而和氣地相處,總有一天,也能夠被父親怕接納的。
李洵也笑了,無法不被眼前可愛的非羽所感染,搖著頭走近她,伸手輕輕將她的髮絲撥開,「你說的剛好,就是這樣吧?」
「嗯。」非羽伸手梳開透濕的發,唇畔仍掛著止不住的笑意。「真是亂七八糟。不過也很有意思。」
他極輕地為她抹去面頰上的水珠,濕透了的非羽狼狽中有著單純的可愛,更加令人疼惜。
她再次呆愣住了。李洵的溫柔莫名地熟悉,是如此地安全,如此值得信賴,如此地動搖她遙遠的記憶領域。
她睜大雙眸,認真地看著眼前這個人。他的眼眸有寵溺的溫柔,他的唇畔有體諒的微笑,他是如此不同於前些日子的印象,如此地讓她感到幸福。
這就是在乎嗎?很溫暖、很牽掛的感受?
「怎麼了嗎?」李洵看著有些失神的她詢問。
「不,沒什麼。」非羽淺淺一笑,「只晨想,我們曾經見過面的,對吧?」
李洵回以一笑,笑容裡帶著幾許感觸。「我想也是。」
「什麼?」她眨動眼睫不解的看著她。
「我想,也許遠在今生之前,我們就見過面了吧。」
非羽不知如何回答,只感覺到他的目光溫柔得令她難以移動。
「我把工具箱拿來了!」打破這片寧靜的是闖進淋浴間的舞者,只見她大聲嚷道:「啊!水怎麼流出來了?」
「水?」非羽甫回過神,只見水流依然潸潸淌落著。
她險些就忘了,自己是在修蓮蓬頭。
???
電話鈴聲在屋裡輕輕迴盪著,像泛漾開的波浪,在如溶液般的夕彩裡緩緩流淌。止境盯著話筒,慢條斯理地接起。
「我是兌非翊,你是止境吧。」
「嗄,被發現了。」止境的語氣和神情顯得輕鬆愉快。「非羽姐不在,如果要找她,要晚些時候打來。」
「我剛才見過她了。這通電話是找你的。」非翊的聲音帶著深沉的愁緒。
「是嗎?有什麼事?」止境不疾不徐地問。
「我想拜託你,勸非羽快點離開。家父私下作了些有違情理的決定,為了非羽以及她身邊的人好,希望你能說服她。家父的行徑你應該略知一二,他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所以我很擔心非羽。」
「你不是和非羽姐談過了嗎?」
「沒錯。」非翊緩緩歎了口氣,「非羽似乎打算據理力爭,只不過這麼做根本是以卵擊石,後果堪憂。」
「這個我瞭解。」止境可以想見後果。
「唉,也許你們看不出來,不過,她確實是很在意家父的。表面上看起來很堅強,實際上她很脆弱、很惶恐。
「她一直沒有表現自己的感受,或者說連她自己也沒有察覺,在我們之中,最在乎家父的,其實是她自己。因為無法接受被排斥、被否定的感覺,所以才會離家發展。與其說她是在追逐自己的理想,不如說她試圖借由外在的肯定來確定自己存在的意義,想要等到有一天,家父也能夠重新接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