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受到傷害太嚴重,她沒有辦法肯定自己,沒有辦法面對現實。」非翊再次歎了口氣,「雖然連我也不是很明白,家父對我們的否定何以這麼嚴重,究竟是怨恨或是厭棄?只是非羽深受這個變質家庭所害,我不得不阻止她繼續這樣下去。」
「這個我可以瞭解。」止境溫和的口吻有淡淡的包容性,「只是就算勸非羽姐離開,就算讓她死心不再抗辯,她也不會幸福的。不管是多深的傷害,都無法藉著逃避來解決的,不是嗎?我相信非羽正學著去面對、去感受。」
「你不懂家父對我們的怨恨,那是非常危險的。」
「所以他也需要學習呀。」止境很有信心地笑了笑。「因為遭受過背叛,所以遺忘了愛人的能力。因為害怕、不安,以及逃避面對,所以才不斷地造成傷害,所以激烈地想以傷害去證明。其實都是在乎,都是缺乏勇氣。」
「止境……」非翊思索著她的話。
「我相信非羽姐,也相信會有另一個人支持著她的。」止境語氣認真地說。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應該是學建築的吧?」
止境輕笑一聲,「所有的系所和工作,都是和人類相關的,不管是建築或是什麼都是希望讓人類得到幸福的,不是嗎?」
也許幸福始終存在著的,只是我們缺乏勇氣,缺乏面對的勇氣,也缺乏承認的勇氣。
所以,我們才會如此孤寂地期待幸福。
???
舞蹈教室內忙成一團,服裝師前來為舞者們量身,在嘈雜聲中,老師不得不宣佈下午休息,隨後又一頭栽入舞台佈置、燈光、音樂諸多繁雜事情中。
不知是誰將音響開到最大聲,室內充斥著震耳欲聾的旋律,非羽好不容易量完身,看看沒有需要她幫忙的地方,便半掩著耳朵溜出教室。
初冬時節,戶外寂靜而蕭條,蔚藍的天幕上,薄弱的雲層撕裂平鋪,她緩緩吸吐著氣。突然,幾粒樹籽自頂上而落,她抬起頭,李洵在樹枝間朝她招手。
「量完身了?」他泛著笑意問道。
「嗯。」她點了點頭。
「要不要上來?」李洵遞出了手,一臉親切地問。
非羽猶豫了一下,然後握住那雙手,靈巧地緣木而上。
「這裡很舒服。」她看了看四周後說道。坐在樹上視野更加遼闊,她也跟著開心起來。
「嗯,裡面有點吵,還是這兒安靜。」李洵注視著她說。能夠這樣平和的相處,真是件令人舒坦的事,感謝非羽不記前嫌的性格。
「每次定裝都是這樣,每個人都很興奮。」非羽遙望著教室,「一方面是難得不用練舞,另外,也有種接近完成的滿足感吧。」
「你也是這種感覺嗎?」
「也許吧。學舞、練舞,然後看著成品一點一點達成,終於展現出來,總會有一種滿足的感覺。那是一種可以清楚感覺自己在進步、在創造、在成就的價值感,非常地舒服。」
「是嗎?」他目光專注地看著她半晌,才緩緩地說:「非羽,你願意談談嗎?關於你的過去。」
話題轉換得太過突然,非羽一時間只是愣愣地望著他。
「因為你說過的,舞蹈是為了跳脫過去。」他想要瞭解她,瞭解她的悲傷與痛楚,然後希望可以給她真實的幸福。
她把目光投向遠方,久久才開口,「為什麼會想知道?」
「因為關心。」李洵毫不猶豫地回答。
非羽回神注視著那雙誠懇的眼眸,有所領悟地浮現一抹微笑。
過去,她咀嚼這個字彙,心中竄升起萬般感受。「關於我的過去,我也不知道應該從哪裡說起好。」
「我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嗎?」
她輕搖下頭,「不,只是很難說清楚而已。因為從來就沒有告訴任何人的習慣,即使說出口,也不一定能有所改變,最多是讓別人一同感傷吧。再說,也許不會有人相信,看起來很好的我,其實是個……」非羽深深吸了口氣,以一種佯裝不在意的語調說:「被父親厭棄的女兒。」
「非羽?」李洵驚訝的喚道。
「我可以瞭解我父親的心情,他的妻子和別的男人私奔,他的孩子把別的男人視為生父。那是一種徹底被背叛的痛苦,無論如何也很難平復的心情。只是我不明白,他對我們的怨恨怎麼那麼深?我不知道究竟怎麼面對他才是?就這樣,不知不覺地逃避著過去。」非羽的唇畔有虛弱的笑,「想要在舞蹈中忘掉一些事情,只有忘掉被否定的事實,才感覺距離幸福接近一點。」
李洵沒料想到他所傷害過的非羽、他所在乎著的非羽,竟承受著這麼多痛苦,他心裡被前所未有的憐惜所籠罩,像是後悔和無處投遞的愧疚,緊緊糾結。
「怎麼了?」非羽見他的瞳裡有著深沉的傷痛,亦如感同身受的神情,她不禁感動莫名。
他搖遙頭,努力擠出一抹笑容,伸手拍拍她,語氣認真地說:「這不是你的錯。」
「李洵。」她輕喚他的名,心頭溢滿溫暖。
溫暖在內心深處發出撞擊,帶著遙遠的記憶流淌而開。記憶,有著鮮少而深度的關懷和照顧。她以為自己已經忘卻,以為不能再想起的片段,就這樣清晰地重現。
她凝望著他,顯得有些失神。
「非羽,你要不要緊?」察覺她神情恍惚,李洵不禁關心地問。
「嗄?」非羽輕微一愣,旋即淡淡地笑了笑,「不,沒什麼,只是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人?」
「嗯。」她微瞇著雙眼,帶著些許追懷的口吻說:「一個朋友。突然感覺非常熟悉、非常地清晰,不知道為什麼?」
「是嗎?那是怎樣的人?」
「他是我大學時代的朋友,也叫李洵。」非羽將他微揚起的眉,視為聽到有人與他同名同姓的驚奇。「忘記是什麼時候了,他好像也說過不是我的錯這句話。」
李洵著實震驚,沒料想到她依然記得這件事,他以為非羽早忘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