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年齡的差距不過在五歲之內,但心理、思想乃至表現在外的言行舉止,卻有著稚嫩和成熟,浮躁和沉穩等極大的對比落差。
慕郁晨沒有大姐的架子,但慣常不在乎、不以為意的輕淡表情,再加上說話切重要點,行事果決有魄力的風采,隱隱使她成為小圈圈內的首腦人物,大家以她馬首是瞻,漸漸的,凡事都來跟她商量,求取意見。
慕郁晨也借此更加瞭解到每個同事的個性、背景,以往對於從事這份工作的人員私心裡的偏見也漸漸消弭於無形。
是啊,若不是環境所逼,經濟的沉重壓力,又有誰願意做這樣一份不見容於法令,一遇臨檢就得驚慌走避、掩藏隱匿的工作?
除了那些想在當兵前多些工作歷練,誤打誤撞闖進來的社會新鮮人外,女孩子們大多有個不得不然的緣由,人人背後各是一把辛酸淚。
慕郁晨看到這些年紀輕輕的女孩兒,正當青春芳華就得背負生命的十字架,心裡愈發的憐惜起來。
而這當中最教她好奇的,則是段兆陽。
「我是離家出走的。」他淡淡的說著。
「嗄?!」眾人露出驚訝的口型,懷疑、好奇、興味的眼光不約而同的投向他。
「我爸爸是個警察。我國中的時候,他就因公殉職了。我哥哥繼承衣缽,現在也是個警察。」
「那,你為什麼不也讀警校?」阿忠問。大夥兒心裡也同時浮出疑問。
「不為什麼,我就是不想當警察,不想當公務人員。」段兆陽接著說明:「我媽媽原本是個家庭主婦,自我爸去世,她一人要帶兩個孩子,便在市場擺個攤子做生意,生活很苦。她一心希望我也捧個鐵飯碗,但我覺得,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那現在這個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嗎?」慕郁晨開口,口氣有著淡淡的嘲諷。這種家庭出身的小孩……不識好歹!
段兆陽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你是怎麼來這兒的?你媽媽知道嗎?」羽茵急切的追問。嘩!離家出走耶!多有個性。
「我讀的是廣告設計,我媽媽認為靠創意維生的是終究會餓死的藝術家,再加上我執意不肯準備高、普考,惹怒了她,一氣之下,我一退伍她馬上就跟車廠談好,要我去學修車,當學徒。在她眼裡,有個一技之長,起碼她以後不用再擔心我會餓死。」
「嘩!」大夥兒驚歎。這個媽媽恁地強勢,令人想起來就頭皮發麻。
「那你就是因為不要去當學徒才逃家的嗎?」小宋問道,臉上有恍然大悟的表情。
段兆陽笑了笑,帶些無奈的繼續說下去:
「沒有,我去上班了。畢竟我媽媽一個人帶大我們很辛苦,我也不想處處跟她唱反調。」
一群人面面相覷,不能想像他渾身髒兮兮躺在車底修車的場面。
好個孝順的兒子,慕郁晨不以為然的想。
「那你怎麼又跑了?」
段兆陽深思了會兒,像在回憶不願觸及的往事——
「慣於靠創作思考的人,很難忍受日復一日重複單調乏味的生活。我不知道別人是否如此,但我卻再也不想忍受了。領到第一個月薪水的第二天,我照舊起床上班,背個天天帶著的小背包,裡面只裝了簡單的換洗衣褲,機車一騎,就直接從桃園騎到台中來了。」
「嘎?就這樣?什麼都沒說?」
「也沒留個信或字條什麼的嗎?」
大家七嘴八舌的詢問細節。
「到台中以後我曾打了電話回去報平安,不過我媽媽一聽完就掛掉了,到現在,我一直未曾再和家裡聯絡過。」段兆陽低低的說完,臉上有抹掩不住的悵然。
「喔,好狠心哦。」有個女孩輕輕歎道。也不知道是說媽媽狠心,還是兒子狠心。
慕郁晨聞言,立刻對段兆陽有了不同的評價。
在她的生命觀裡,敢於追求自我的夢想才是真正的勇者,尤其敢挺身捍衛自我的堅持、努力圓夢的人,才是真正的生活家,也才是真正能得到她尊敬、欣賞的人。
從這一刻起,她開始用一種嶄新的眼光看待這個有著俊逸外表的大男孩。
「你這樣做沒有錯,有一天你媽媽一定會瞭解的。」老董安慰的拍拍段兆陽的肩膀。
「對!大哥,我支持你!」阿忠也跟著喊。
「對!好好努力,有一天成功回去給她看看!」小陳也氣概萬千的鼓舞。
「喔,我好崇拜你哦,這麼勇敢,又滿懷理想和抱負,哦,偶像。」小宋肉麻的嗲聲嗲語。
「偶像!偶像!偶像!」幾個人開始鼓噪的擊掌拍桌,一時場面熱鬧非凡。
平常活潑的羽茵卻反常的沒有多話,她的心脹滿了感動,只拿一雙戀慕的眸子癡癡的盯著他。
「嗯,嗯。」喝口茶潤潤喉,待場面稍稍安靜下來,慕郁晨問出了一直旋在腦際的疑問:「既然你已下定決心,破斧沉舟的離鄉背景,又怎麼不到廣告業界去磨練磨練,反而跑到賓果餐廳來上班呢?」
她現在知道了他的過往,但,接下來他又有何打算呢?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慕郁晨暗暗瞄了眼羽茵,她得幫她問清楚點兒。
段兆陽露出一抹苦笑,回答道:
「我初到台中,並沒有什麼朋友,身上帶來的錢很快就用光了,幸好當兵前在朋友那兒認識了小琪,知道她在台中工作,聯絡上以後,她幫我想辦法,為了先解決生活的需要,就先介紹我到餐廳去工作了。至少那裡薪水高,未領到薪水的第一個月,我的房租和生活費還是小琪先借給我的。」
他坦然的道出初來時的落魄潦倒,贏得了眾人的同情。當事人之一的小琪,今天因為當兵的男友放假,約會去了,並不在場。
「哎,小琪人真好。」阿忠有感而發。
「是啊,我真的是很感激她雪中送炭,對我伸出援手,否則,我還不知道何時才能安頓下來呢。」段兆陽露出溫暖的微笑,輕柔的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