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沈府不需靠賣畫維生,那麼敢問李兄,為何能購得此畫?」被噓笑的青年不服道。
「這話再次證明你是外地人。小老弟啊,沈府往南搬遷,傳聞沈家小姐被逐出家門也不是新聞了,怎麼你都沒聽說呢?」
「什麼?!被逐出家門?嬌滴滴的侯門千金被趕出來,一個人怎麼生存下去?沈老爺未免太狠心了!」
「所以才會不得不拿畫作出來賣呀。」李公子又趁機炫耀一下,輕輕用扇子搧搧風。呵,用這麼名貴的扇子搧風,就是特別涼呀。
眼見涼亭處聚集的人潮愈來愈多,都擠到花圃上,踏扁了好幾株花兒,元府少主人元震只好暫緩和友人的寒暄,往亭子走去,遠遠地就聽見一、二十個人正在談論雩姬的事情。
「……如果雩姬真如傳言的荒淫不貞,她的畫怎還會有人願出高價買下?」那外地青年充滿好奇,恨不得一下子全問個清清楚楚。
李公子好整以暇地搧搧涼風,將京城人們心中所想一一說給這個外地來的小土包子聽。
「雩姬被退婚的真正原因誰都不知道,再多的流言終究還是流言,誰能真的咬定是她不貞不潔所引起?沒人敢斷言嘛!可是你想想,她的畫,是上獻帝王,得到皇上肯定與喜愛的,我們這些尋常人家能夠欣賞到皇上喜愛的畫,是多麼教人感動的事兒,管她雩姬私生活如何,得以親眼一見她完美的畫功,才是最重要的。」
「原來如此啊。」青年喃喃自語,目光如同其他人一般,艷羨地膠著在那把扇子上,心裡倒是在衡量思索著:到底那把名貴扇子的價值,是出在畫作本身的畫功上,還是畫者的名氣上?
「李兄。」
後方傳來帶笑的招呼聲,嗓音低沉醇厚。眾人聞言,回頭看望,一見來者是元府少主人,紛紛後退讓出通道。
元府少主人元震年輕俊秀,清瘦的臉上常帶著迷人笑容;雖然尚未正式繼承家業,但元府事業近八成已由他接手掌管,加上多次西行經商的經驗,他做生意的頭腦與手段,讓一些商場老手不敢小覷輕忽;就算他看起來像是一個遊戲人生、放浪不羈的敗家子,誰又想得到他的生意長才,竟能在短短幾年間替元府賺進驚人的財富。
「元震小老弟,你也是被我手裡這把扇子吸引過來的吧?你向來喜歡收藏稀奇玩意兒,呵呵,這就讓你好好瞧瞧。」
李公子闊氣地要將扇子遞給元震,誰知他只淡淡看了一眼,沒接過手。只那麼一眼,他就幾乎能肯定那確實出自沈雩之手。
是幅山水畫作,用色淺淡,畫風虛幻,與一般畫師喜用水墨雕琢的習性大不相同,再加上那朵小到不能再小的荷花,他就知道錯不了。
他閉上眼,調節一下刻意壓抑住的情緒呼吸,再睜開眼時又是談笑風生的樣貌。
「誰跟你說扇子的事了?」元震靠近李公子,一手熱絡地往對方肥厚的肩上一搭,唇邊浮現迷人笑痕;他在李公子耳畔低聲笑言:「粗茶淡飯招待不周,不如到我院落,我房裡藏著兩瓶這次從西方帶回來的異國美酒,咱兄弟倆好好盡興的乾兩杯。」
「哈哈!卻之不恭,卻之不恭!」李公子笑容滿面,能得此機會和元震打好關係,往後銀兩就賺不完了。
「各位,我再令人布菜,可別客氣啊。」
元震不忘招呼其他賓客,多名僕傭侍女在庭園各處忙碌穿梭張羅,交織出一幅初秋夜裡華麗的豪門夜宴圖。
「那位元震少爺是什麼大人物?瞧他風度翩翩,長得又好看,氣勢頗為懾人……」外地青年看著元震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等了好久都沒人回答他,青年眼神迷惑地往四週一掃,才發覺大家都像看到怪物一樣盯著他看。
「怎……怎麼了?」是他頭上長角,還是屁股生了一條尾巴?為何這樣瞧他?
有人先說了話:「就看他衣著寒酸,怎麼看都不像是元府請來的賓客,又是個外地人,不像是和元府有交情的樣子,對京城的事全都不瞭解,還愣頭愣腦的,這人到底是誰?l
「說得沒錯。憑一個窮酸書生都進得了元府大門,那咱們又算什麼?」
「說得好。喂,書生,你是偷溜進來的對吧?老實招認,我們就不拆穿你,不趕你出去。」
「什……什麼偷溜進來的!」外地青年緊張得結巴,飄動的眼尾餘光剛好瞄到一抹走過涼亭的身影,他如見救命恩人般街上前去扯住那人衣袖急道:「唐大哥,快來幫我解釋!」
「嗯?」看書生滿頭大汗,唐劭勁當下就明白了。他步上涼亭,向大家解釋:「這位夏公子是我家鄉好友,我收到元府請帖,剛好夏公子到寒舍拜訪,我就帶他一起前來赴宴。」
「是這樣啊。」難怪憑他一介寒酸書生,能進得了元府大門,原來背後有狀元郎撐腰。
一見危機解除,姓夏的書生好奇心又起,興匆匆地再次追問:「你們還沒告訴我元公子的事呢,請各位多講一些給我這個外地人聽聽吧。」
「要問元震的事,問你唐大哥再清楚不過。」
唐劭勁畢竟是新科狀元郎,前途大好,就算瞧不起他莫名解除和雩姬婚約的作為,嘴上仍是客客氣氣,不敢稍有得罪。
「真的?唐大哥你和元公子是好友?那可得好好講給我聽聽!」書生興奮道。想多瞭解一些京城的事,省得讓人當成土包子,那種感覺可真不好受呢。
「不好在人背後說長道短。若真想結識,我私下再將你引薦給元公子。」
唐劭勁沒當場拒絕,向在場人士抱拳一揖,道:「不打擾各位閒談,我先告退。」語畢即匆匆退場。
「這是怎麼回事?一陣風似的。」
「真不解風情,別理他了,咱們繼續喝酒聊天。」
「好、好!乾杯。」
談笑聲又起,書生愣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看看唐劭勁背影,再看看豪氣喝酒的賓客們,心裡明白以唐劭勁剛直的性子,必不會多嘴批評他人;但現場這些受邀而來的賓客們,又有多瞭解元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