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的大娘迅速地將嘴貼上了對方的耳,解釋:「竇憲老爺家的千金,最小的。」
「啊!就是大家傳的天才女童嘛!四歲大時就能識字背誦論語的那個嗎?哇!
這麼可愛啊,以前從來沒見過面呢?幾歲啦?」
「才十二足歲吧!」
「沒有定過親?」
「有沒有被人暗定下來,我不知道,但是目前還沒有消息傳出來,我想一大堆高門子弟都被皇上留在平城宮裡,其他的鄉紳大概沒敢上門高攀吧。」
「喔,那倒可惜!不過也難怪,這年頭女孩子若把書念得比刺繡還好的話,是會讓另一半汗顏的,對了,說到成親這件事,你有沒有聽說過城南的許家打算提前嫁掉小女兒了!」
「真的嗎?許家最小的不是才十二歲而已?而且姿色不怎麼樣啊!」
「我也是這樣想啊!不過男方也快到從軍的年紀了,急著討媳婦進門,望明年有個子嗣可抱,為了讓女方點頭,抬上門的聘禮可是有五台牛車那麼多吶!」
「唉!我說許家女人往後可真是好命一世哦!」
「我看未必見得吧!今年正逢閏六,是寡婦年啊!」
「對喔!你不說,我倒忘了,今年根本不宜婚嫁的嘛!」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但你得想想,現在的日子雖比以前好過一點,但邊防戰事可從沒間斷過啊,若沒到太平年,逢不逢閏六,年年都有人當寡婦的,不說別人,就說我倆就好了。」
「說得是啊!不如不嫁得好。」
說完,兩人朝忙碌的竇惠看了過去,雙目交接後,無可奈何地聳了一下肩,挽著菜籃走了。
一個時辰後,人潮如蜂群般地從四面的十三個城門湧進洛陽城,朝城東聚集,在竇家大院附近的修梵尼寺前觀看拜佛儀式,足足等了一個時辰,法會才告圓滿。
等到所有穿著平民深衣的誦經隊伍離開後,大家相招地一湧而上。
沒多久,竇惠前面聚集了好多人,其中有衣衫襤褸的乞兒、有面帶菜色的浪浪漢,也有被男人逼出來要食的窮苦婦孺。彷彿怕沒得拿,大伙你推我、我推你,有人一手抓了一個饅頭猶嫌不夠,又迅速抄了三個抱在懷裡,怕被人認出來的甚至抓了就跑,結果是把整張木板桌擠得嘎嘎作響。
「別擠,別擠,饅頭有很多,一定夠大家用的,各位大叔大嬸們排個隊吧!」
原來滿心歡喜的竇惠這回可是傻了眼地愣在那兒。
彷彿不把小小年紀的竇惠放在眼裡,他們還是自顧自地搶著。
不到五分鐘,一箱三百個饅頭被搶了個精光,只留下她小手上的兩個饅頭高舉在半空中。
有人甚至要伸手去搶她的饅頭,被她閃掉了。
大伙眼神兇惡地念著:「哼,還不趕快把食物搬出來,大善人是當假的嗎?」
「對嘛!給個食就這麼了不起?」
「是啊!姿態擺得這麼高!」
竇惠一聽,心裡頓時受傷,她忍著淚,轉頭看到管事尷尬地端出另一大籠的饅頭後,抬手制止,「不行,你別抬出來。」
聽她這麼一宣佈,大伙嘩然,本來貪婪眼神瞬綻凶光,一句句的市井穢言便冒了出來。
竇惠轉頭,嚴肅地說:「你們若不願按照規矩來,就必須等到最後才可以用餐,這些饅頭應該優先讓體貼他人的人取用!」
「什麼?你這個小娃兒,說什麼鬼話,我餓都餓死了,哪有時間排隊啊!笑死人,又不是等死。」
竇惠瞄了說話的矮漢,見他懷裡堆了八個饅頭,便說:「這位大叔既然已經拿到食物了,就當讓別人取用才是。」
「你說什麼笑話啊!我家有二十來口的人要養,這麼點東西怎麼夠用!廢話少說了,趕快把東西拿出來。」這矮漢的態度乍看之下,還真像土匪哩!
不過這個節骨眼,大家只怕自己拿少了,才不管是非道德,也就跟著起哄,「是啊!廢話少說,趕快拿東西出來!」
擇善固執的竇惠將手中的饅頭遞給站在角落兩手空空的人,再轉身拿了一些,依樣發給其他體弱的婦孺。
她的作法讓那些貪心的人震怒起來,紛紛敲著木板抗議著。
先前搶了八個饅頭的矮漢騰出一隻大手,就要往竇惠的臉上抓過去。
忙碌的竇惠沒料到對方會報復,根本沒有閃躲的意圖,於是小臉登時被這名魯漢子掐住了。
站在身旁的懦弱管事只知睜大眼,閃到一邊。
矮漢緊扣住竇惠的頰,張著一口黃牙威脅道:「你到底拿不拿出來,不拿的話我就要抓破你的臉。」
竇惠一臉凜然,正要開口拒絕時,一個帶著濃厚外地腔的聲音便從矮漢的頭頂冒出來。
「我要是你,就絕對不會這麼囂張!」
矮漢的頭髮被人倏地一揪,整張臉被迫朝天仰起,不到一秒,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捏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按,痛得矮漢嘶聲慘叫,一顆顆的白饅頭散落地上,掐著竇惠臉蛋的手也登時張開。
竇惠被人鬆開後,忙退一大步,她看見挺身為她解困的高個兒男孩不容矮漢掙扎,輕鬆板過他的身子,疾風迅雷地掄起結實的拳頭,直往矮漢驚慌的大餅臉捶了進去。
高個兒少年的動作敏捷得嚇人,竇惠才剛出聲大喊:「別打他!」時,他沒長耳朵的拳頭就再度登落在對方的下顎。
擊中目標後,高個兒少年還不忘補上一句,「小姑娘請你排隊,你是聽不懂,是嗎?」
彷彿在應他的問題,一顆牙從矮漢的嘴裡彈了出來,飛落在木板桌上。
清澈的敲擊聲雖然微細,但已足以將眾人嚇醒!
大伙見狀,目隨之一瞠,紛紛將手中的饅頭丟在木板桌上,像個無頭蒼蠅似地鑽著。
情況又再度混亂了起來,小竇惠憂心忡忡地看著散亂的人從她這桌撤開後,當下就要放聲大哭,不料,在眨把眼的時間,原本亂得可以的場面,幡然變成一列長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