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強作鎮定地迎視著趙院長:「這不是我的問題所在。」
「不是嗎?」趙院長揚了揚眉。
封毅避開趙院長那極具穿透力的目光,決定直接切入他的來意,不讓趙院長再有過多探索他內心的機會。
「趙院長,我想——」
「年輕人,問題需要的是面對,而不是逃避。」趙院長打斷封毅的話。「心靈的空虛,不是依靠外在物質所能填補的,一味地封鎖自己、盲目地追求外在物質,對你並沒有半點好處。與其將心力放在不頂得多談的事情上,你倒不如多聽聽心底深處所吶喊的聲音,它會告訴你,你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封毅凝眉盯住趙院長,他深信自己的確聽見趙院長職業化口吻之外的弦外之音。
「你知道我為何而來?」
「既然你掛號求診,我又怎麼會不知道你為何而來?」
趙院長笑得很詭異,也很裝優。
「我相信你一定覺得自己十分正常,並不需要來精神科醫院就診,但就精神疾病的廣大領域來看,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許精神上的問題。所以說,你的問題說嚴重,像你這樣活在這個社會的人也不少;若說不嚴重,它又確實影響到你的人生觀。但你需要的是『可不必藥』的心理醫師,而不是我這個『非藥不可』的精神科醫師能解決的。」
非藥不可?意思是絕不搬遷,非要留在此地?姜果然是老的辣!
明知道趙院長在裝優,但他始終在詞上一語雙關,讓居於下風的封毅無力奪回話題的主控權。他惱怒地索性跟著大打啞謎:
「我想趙院長不是無力解決,而是不肯解決吧?」
「不、不、不……」趙院長搖頭連連:「我說過這個問題只有你自己能解決。」
封毅冷笑一聲:「就趙院長的意思,這問題的解決方式是我說了就算?」
「不、不、不……」趙院長又搖頭,凝起臉色一字一句、嚴詞厲色地看著他說:「我說過,問題是要面對而不是逃避,你不能再以工作成就來試圖彌補你心靈上的空虛感。暫時忘掉你的工作,聽聽自己心底深處的聲音,只有它才會告訴你,什麼才是你現在真正該去做的事。」
趙院長的這一席話像是具有催眠效力般,讓封毅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當中。
正視心底深處的吶喊?它在吶喊著什麼?
沒錯,長久以來,他的確是感到自己的生命中彷彿失落了些什麼。尤其是那個夜裡,一個失戀
了的天使,像一道朝陽般降臨他身邊,給了他一夜的溫暖和好眠又消失得無影無蹤後,這種強烈的失落心情和他失眠的情況更是愈顯得嚴重。
他不斷地以工作、工作、工作來讓自己忘記那種莫名的失落感,但只要一有空閒,特別是極度忙碌後的空閒時刻,反而令他更覺空洞,反而令他更是不由自主地想念起那能帶給他安眠的陽光天使。
為了什麼?是他真的不再能安於黑夜和陰暗,渴望超陽光和天堂來了嗎?
「想通了沒有?」趙院長拍了拍他的肩頭:「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去追求你要的東西,知道自己該放下哪些不必要的東西嗎?」
封毅看著趙院長仍不作聲,但他心頭一片混亂,因為第一次發現自己也會如此的失去主張,他不知道什麼才是他該追求的,又有什麼才是他該放下的!
趙院長從封毅一進門,再加上他的姓名,就已經知道他今日是所為何來;但他只消一眼就可以看出,這個氣宇不凡的年輕人有著極強的自我防備心和極重的生命失落感,因此他對他並不像其他來談搬遷醫院的人一樣直接掃地出門!
他不但在言詞上讓這個年輕人提不出他的來意,更試圖從中點醒他封閉的心。一個年紀輕輕的生命,實在不該有那麼多的失落和壓抑!
「好了,」趙院長對封毅笑了笑:「你可以不用再來找我了。若你的想法不變,再多來幾次也是一樣的。」
從頭到尾封毅都沒有機會表達來意,卻讓這個老先生赤裸裸地剖盡他的心思,他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他調整自己的情緒,讓心思重新回到他所來的目的上:
「我想我們還沒談到重點吧?」
趙院長伸出食指在封毅面前左右搖了搖:「剛才我們談的都是重點,接下來你想談的才不是重點。」
「趙院長,可是你剛才談的那番話,對我來說都不是重點,現在我想談的,對我來說才是重點!」玩文字遊戲?他奉陪!「年輕人,從我口中,你不會聽到你想要聽的答案,不過如果你真的肯聽聽你自己心底的聲音,你就會發現,自己根本不在乎那些狗屁問題和那些狗屎答案!」
接著,趙院長以關切的眼神看著他,聲音是沉重而認真:
「年輕人,別再折磨你自己,放了你自己一馬吧!否則你早晚真要到我這裡來報到。」
封毅盯著趙院長不語。
根據之前接觸過趙院長的人所寫的報告,封毅原以為自己會面對的是一個固執得像頭驢子的老頭子,但沒想到外表嚴肅的趙院長,在談話時卻是個充滿智慧又詼諧的慈藹長者。雖然趙院長字字似針若箭,句句坎入他的胸口,但他卻從中體驗到前所未有的關懷和撼動。
他難得地發自內心對趙院長笑著說:
「趙院長,和你談話我覺得很愉快,你歡迎我再來找你談談嗎?」
趙院長翻了翻眼:「花那麼多無謂的時間來看我這個老頭子,不如去找女朋友約會。」
「女朋友?」封毅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我工作時間都不夠用,哪來的時間交女朋友?」
「就知道你是個工作狂。」趙院長略抬起頭瞪了他一眼,隨後又低下頭在封毅病歷上振筆疾書,在空蕩蕩的病歷上頭寫下三個大字——工作狂!
「去交一個吧,有個女人在身邊,就算埋頭苦幹也會覺得充實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