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無辜的眼睛佯裝得十分神似,林大炮頓時面紅耳赤,難堪得囁嚅半天,開不了口……
全班同學憋著笑容,不敢發出聲音,靜觀林大炮的反應。這位全校最古板的訓導主任兼國文老師,要如何化解這場危機呢?
「老師!『豪爽』這二字,真的是髒話嗎?但是我常聽見別人說呀!到底——是不是髒話?」她撒嬌的口吻、無邪的表情,一點也看不出來是在惡作劇。
林大炮頭冒大汗、額泛青筋,內心掙扎著是「可以說」?還是「不可以說」?宋閒雲真把他逼到絕境了!要一個年紀一大把的人承認錯誤,簡直比登天還難!尤其是在這群不滿二十歲的小毛頭面前。
「老師——」
林大炮當機立斷,立刻回答:
「可以說。」他一刻也不停地馬上又說道:「打開唐詩教本,今天上李白詩集。」背過頭去,在黑板上龍飛鳳舞大揮其字,以掩飾自己灰頭土臉的表情。
班上同學很有默契地抿緊嘴唇,死命地不讓自己笑出聲。就算有人忍得眼淚直流、臉孔漲紅,也沒有人敢發出一絲聲響,不過下課就有譏笑、嘲諷的對象了。
全班十分期待下課的到來,準備大肆渲染讓全校同學全都知道,林大炮今天發生的醜事。
宋閒雲得意地微笑……這老古板倒是挺正直的。如果事件的主角是她,就算是「白的」,她也會想法子轉成「黑的」。
她的人生哲學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不饒人!
誰叫林大炮老愛吹毛求疵捉她語病,顧不得她翻臉不認人,大發「雌」威、一展「雌」風。當然她嘴角仍掛著微笑,對自己的行為洋洋得意。
「各位同學翻開課本,今天我們上李白有名的樂府詩——長干行。水粼粼同學,請站起來念一遍。」
這是宋閒雲最佩服林大炮的一點。就算出醜,他仍然克盡職責、面不改色地教課。還選了全校公認的好學生水粼粼唸書,真是明智之舉!輕而易舉地轉移全班的注意力。
水粼粼的聲音就像她的人一樣優雅,磁性中帶著貴族般華麗的氣質。她的聲音不會軟綿綿,也不會硬梆梆,音量不卑不亢、恰到好處,既不大聲,也不小聲,剛好讓全班都聽得到: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干裡,兩小無嫌猜。
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
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
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
十六君遠行,瞿塘灩預堆。
五月不可觸,猿聲天上哀。
門前遲行跡,一一生綠苔。
苔深不可掃,落葉秋風早。
八月蝴蝶黃,雙飛西園草。
感此至妾心,坐愁紅顏老。
早晚下三巴,預將書報家。
相迎不道遠,直至長風沙。」
水粼粼略帶傷感地念完,彷彿令人融入這名陌生女子的感情世界,濃濃的哀愁化不開了……
林大炮環顧四周,瞧見宋閒雲面色凝重,暗自搖頭。他好奇心大作,故問道:
「宋閒雲,你又怎麼了?」
「老師!唉……」她故意引人注意,加強下段話的氣勢:「古時候的女子真可憐!才十四、五歲還在讀國中一、二年級的年齡就被嫁掉,半點自己的權力都沒有,你說是不是很淒慘?」
林大炮無奈地翻了翻白眼。早知道就別問她,好好的一首情詩,竟被她曲解成迫害女權運動的始作俑者!
他不改顏色,繼續上課,解釋著詩中的含意:
「這是首懷春少婦對丈夫遲遲未歸,而抒發的一種擔憂之情。由幼童時期一直描寫到成親,直到丈夫遠行,一連串的回憶,充分表現了伉儷恩愛、情深意重,就算千山萬水也無法阻隔兩地相思之情。」
「這兩個人好像活在古裝文藝愛情大悲劇的世界裡哦!」她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喃喃自語,為詩下註解。
坐在她右手邊的黃國維聽到她說的話,忍不住「噗哧」笑出聲。
林大炮聽到嬉笑聲,猶如鷙鷹般銳利的眼神掃視他——
「黃國維同學,你有什麼意見?」
「我……我沒有意見。」
他低下頭,唯唯諾諾地怕惹火林大炮;因為林大炮最忌諱別人在他說一半時插嘴,尤其當他在高談闊論時更加討厭。
「老師,我有意見!」宋閒雲搖晃著右手道。
「什麼意見?」林大炮蹙起眉頭。
「那女人的丈夫最後到底回來了沒有?」
全班同學儘管想裝出嚴肅的臉,卻又忍俊不住地哄堂大笑:
「哈……哈哈……」
林大炮咬牙切齒、脾氣暴躁地叫道:
「宋——閒——雲——」
「有!」她精神抖擻。
「你把上課當成遊戲嗎?你不止無法領會這首詩的含意,而且還曲意歪解!罰你回家抄二十遍,明天交過來!等你能完全瞭解這首詩的意境再問問題,否則——請你閉嘴!」
她暗自低語:
「小氣!開點小玩笑會怎樣?」
「什麼?」
林大炮果然是林大炮,不止嗓門大,而且耳朵也好得不得了!
「老師,我剛才是說學生資質愚劣,無法體會詩裡莫測高深的寓意。如今我誠心悔改,諒老師能網開一面,原諒學生的愚昧。學生回家必定面壁思過、痛定思痛,從今以後謹言慎行,不再違抗老師。請老師原諒我!」
誰不會說八股文啊?她偷偷扮了個鬼臉,沒讓林大炮發覺。
林大炮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滿意地點頭道:
「瞧你一副誠心悔改的模樣,希望你能確實做到,罰寫就免了,但是你要專心聽講,知道嗎?」
「小女子——不!學生謹記在心。」她必恭必敬。
林大炮滿意地點頭,春風得意地自以為開導了一個頑固的學生。但只有她自己明白,是誰安撫了誰?
林大炮繼續他冗長乏味的講解,宋閒雲坐在位子上無聊得出神,一分一秒數著下課時間。心想,沒和他逗嘴,時間彷彿無窮無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