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這根深抵固的生活模式,竟會因為一個陌生的女孩在面前笑那麼幾次,就完全被告瓦解。
他對自己的信心消失得莫名其妙,早上醒來時,甚至發現浴室鏡子裡有她笑得如陽光燦爛的臉盤據,而自己那張俊俏但嫌呆板的臉已被趕得遠遠的,遠遠的……
他已經在自己的鏡子裡,看不到自己的影像。
一聲尖銳而冗長的煞車聲,將經常已經飛亂的思給拉回現實。
車子停在中心的大門口,正等著大門開啟。
「對不起,我必須先回宿舍一趟。」他欠欠身,抓起那條半濕的浴巾,移動半透明的身軀,打開車子,一腳跨出車外、「你的車子——」
「沒關係,我會處理的。」才隍放開握住方向盤的手,聳聳肩,一副小case的無所謂。
「那——再見!」他輕輕關上車門,柔和的目光欲言又止的猶豫了半晌,然後掉頭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雨,已經停了,和它來的時候一樣急。
太陽又再度露了半邊臉,直瀉而下的耀眼亮光,正在驕傲的還說著剛才玩的一場短暫但卻異常成功的躲迷藏遊戲。
經常再次出現在她的面前時,是在各就各位的實驗室裡頭。
一件做工和質料均屬上乘的鐵灰色長褲,外加件純白色的圓領衫。季節雨不得不佩服他獨到的穿著品味。
他的衣服透露出木拖泥帶水的乾脆作風,顯然和地呆板又嚴格的領導方式有很大的出入。他又發現,愈接近他就愈感覺到他有更多的內在和外在的不一致。
誰說女人像謎?季節雨覺得他更像是謎霧。
她偷偷用眼角鍬一眼和她有一段距離的經常,意外地「逮到」他慌張的收回在她身上凝聚的目光。
他很快地投入於假裝出來的忙碌之中,並且以更快的速度將全身細胞和實驗室的冷空氣結合在一起。
他的臉,又恢復那可惜的神韻。早上因那場而所帶來的難為借,以及剛才被季節雨撞見他偷窺的心虛,一下子全都不見了。
季節雨不得不再次佩服他。「這個人」的喜、怒、哀、樂,肯定只有一種表情來表示,那就是——面無表情。她小小的嘴巴,不服氣地嘟昧著。她真希望有一天,有個機會可以解剖他的腦部組織和結構。
現在,她又想暫時離開這個令她窒息的空間。
她在這裡完全沒辦法思考。這裡的氣氛太冷、太僵,一點兒也不生動活潑,實在無法引起她靈活的頭腦做有效的運轉。
伸了一個大懶腰,椅子往後一推,她決定出去山徑上吸取一些有助於思考的大自然因子。
她一破一拐地走,經過經常的身後時,故意加高分貝地說著:「經先生,我出去走走。」
她的目的是想為沉寂得像座死城的實驗室製造一些聲音,縱使是不好聽或是不受歡迎的都成,只要這個聲音能提醒每一個活著的人,她都認為已達到氣死經常的目的。
不等經常回答,她又慢慢踱著步離開。
經常驚嚇得目瞪口呆的樣子,背對著他的節雨是沒有看見的。
想不到她竟會是……經常的心情是錯綜複雜的。
從來沒想過季節雨是個行動不方便的人。怎麼會呢,她是那麼亮麗耀眼,那麼風趣開朗,那麼朝氣蓬勃,那麼有太多不合邏輯的現象在她的身上。像她這樣明顯不方便的女孩,怎麼可能如此樂觀呢?
他開始後侮。為自己對節雨的敵視和莫名其妙的反感而後悔。是什麼原因讓自己這樣反常又小心眼地敵視一位陽光女孩?
是嫉妒!他是在嫉妒,嫉妒她擁有他欠缺的豁達、放得開。
現在。他只讚歎她過人的毅力和勇氣,不僅忘得了本身的缺陷,更帶給周道的人輕鬆的氣氛。
一個箭步,不經過猶豫的快速衝動,他緊跟著剛才離開的腳步,循跡而在。
他只有一個念頭——保護季節雨這個勇敢的女孩。
唯有如此才能彌補自己無心的過錯和不知之罪。
「嗯,外頭的空氣確實迷人多了。」季節雨盡情敞開快要窒息的心,倘佯於大自然的花香鳥語之中。
一路追趕而來的經常,一小段距離之外便聽到季節雨令人不太敢恭維的歌聲。
乍聽這有點引人想拍案叫絕的歌聲,他停頓了所有思考,不知如何反應。片刻後,他不覺蕪爾,很難得的笑意在他的呼角蕩漾著。
「好一個純真的赤子之心。」他忘情地欣賞不至於荒腔走板陽卻有些飄浮的「天籟之音」。
說來奇怪,也許在今日之前,經常此刻的反應應該是不屑一聽與厭惡的,而今只因為讓他發現了在她身上不該有的缺陷,她所有的一切都變成可愛在而值得容忍的了。
一陣還算熱烈的掌聲在她將完成最後一個長音時響起。
她很理所當然地接受,並且想當然耳地轉身回禮。
她行完九十度的鞠躬禮,抬頭望見經常的臉。
不置信加上不情願,她臉上的表情是古怪得可以。
「難不成設經過你的同意,不能擅自離開實驗室?」少許的腦羞成怒作祟,她用充滿批鬥的眼神逼視經常,很有單挑的意味。
「我不是這個意思。」臉色大變的季節雨讓經常有些許的難堪,他不知道原來鼓錯掌了。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陽光女孩溫怒的模樣。
「我只是想——想陪你熟悉環境。」這種料想不到的敵對氣氛雖然令人吃驚,不過,並沒有嚇走他接近她的意願。
「熟悉環境?」彷彿是年度大笑話般地有效,季節雨怪叫一聲。「我來的第一天下,你這樣說我可能會比較不吃驚。」
對於季節雨的坦白,他一點也不以為許。「很抱歉,我實在不是個盡職的主人,不過,人啟,有情緒化的低潮,能不能原諒我稍前的情緒低落呢?」
地擠出有點困難的笑容,謙卑地說著。這不是他所在行的外交辭令,他說得滿辛苦。但,這至少比告訴她說:「我很同情作的外表。」要容易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