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錢!」阿刁眼神如中蠱般死盯著那梳子,語氣卻堅毅如石的命令。「快!」靜子不得已的作勢掏錢。
「刁哲,你別跑!」
宮內的呼叫,令阿刁如夢大醒的憶起自身處境,再次奔上逃離道。
他們已經跑到了隅田川。在後有追兵,前有水川的情況下,想都沒想他們就跳上碼頭,直搗入一條停駁的遊覽船。
「你的票呢?」收票員厲聲制止蠢動的兩人。
阿刁怒氣沖沖的將靜子剛掏出欲買梳子,而緊抓在手中的日幣狠擲向收票員。
那收票員見狀,立即噤聲的將船票交給較為和善的靜子,一面討好的向她敘述這水上巴士的動人、可看性。
阿刁僵硬的拖著靜子往二樓船艙爬去。
汽笛尖銳的鳴叫後,船身在輕搖緩擺中駛入水域。
阿刁卻看到宮內氣急敗壞的在岸邊直跺腳。所有的意志、力量,都隨著擺脫了宮內而消失殆盡。阿刁整個人軟癱在坐位,上氣不接下氣的歎道:「啊!我該戒煙了!」
靜子卻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寒著臉,字字生硬的問:「你何時訂婚的?」
想是脫離了危機,她的話使阿刁憶起了摩妮卡與伴隨而生的責任、目標。他冷聲回道:「寶石在哪?」
原來他在淺草寺前狠揍宮內不是為了救她,而是為了寶石!她惡狠狠的瞪著阿刁,好像看到一個深惡痛絕的仇人。
在她的瞪視下,阿刁不自然的笑笑,故做不在乎的望向窗外,並聆聽麥克風廣播出的歡迎介紹詞:「……在這段航程中,我們會經過十二座大橋樑……您現在看到的是『吾妻橋』……」
「哈!逃命兼觀光!棒啊!」阿刁嘻皮笑臉的引領探尋廣播中即將到來的「駒形橋」與「廄橋」。
靜子幽冷的眼中又迸出一股新生的怒火。她將上野購買的電話卡拿出來,立刻對它又折又擰,極盡所能的破壞。
「喂!雖是假的,可是可以使用啊!」阿刁急得要奪下扭曲變形的電話卡。
靜子霍地將電話卡朝他臉上甩去。「你拿去吧!用它打電話給未婚妻啊!」
「你管我打給誰!」他的語調緊繃,滿含蓄勢待發的火氣。「是你自己先承諾要將寶石交給我的,我和你沒半點關係,你嫌我討厭的話,只要立刻將寶石還我,我絕不會在你身邊多待一分鐘!」
他無情的冷言冷語,使她的心揪成一團,眼眶發熱、鼻腔發酸的不敢有任何反應,怕自己的反應會惹得不爭氣的淚水潰決而出。
她振作的擠出句話:
「你要買梳子送摩妮卡嗎?」
「你以為我要送你嗎?」阿刁一臉譏笑。
靜子渾身掠過一陣強烈的抽搐。淚,也在抖動中不經意的撒落。她真想殺了他!他怎麼可以玩弄了她,在狠心遺棄後又敢如此打擊她?她絕對要殺了他!但從他微敞的衣襟中暴露的層層傷疤,又使她為他所受過的折磨而陷入激烈的交戰中。
她要離開他!她受不了他對她的傷害!
「我沒有寶石!」她用力抹掉殘留的淚痕,木然的說。
「那……」阿刁頓了下,凝重不已的望著那棕眸因淚水的洗滌更形清新亮麗。媽的!怎麼有這麼漂亮的眼睛?她全身上下除了一對眸子外,處處都不及摩妮卡,偏偏他……唉!他掙扎的從齒縫迸出一句:「那咱們就地分手吧!」
他一副無所謂,但五臟六腑不自覺的揪緊而緩步走下一樓的尾艙。
靜子隱忍多時的悲憤苦楚霎時潰堤了,她卸下武裝,放肆的任淚水奔竄在她小小的臉龐上。她哭得那麼專心、那麼盡情,對立在面前的身影毫無所覺,仍一意哭位著。
阿刁望著這涕泗滂沱的纖纖美目,他的心刺痛了一下,憐疼的柔聲道:「為什麼哭這麼厲害?」
「你走開!」她臉沒抬,悶聲的怒斥。
「走就走!」阿刁沒想到自己的善意碰了一鼻子灰,耐心盡失的粗聲道:「借我點錢我就走!」
她兀地抬起頭,嗤之以鼻的冷哼一聲:「你這死性不改的愛錢鬼!」
「我身無分文啊!」他動氣的揮動著雙臂,整件襯衫在扯動下顯露了他體無完膚的上半身。他氣憤填膺的叫道:「連這船的票根都在你身上,你教我怎麼離開你?」
靜子在這近距離之下仔細端詳了那恐怖的疤痕,臉上的血色盡失,用一雙心疼受傷的眸子定定的看著阿刁的身子,滿腹辛酸的哽咽道:「你當初不離開我的話,絕不會受這種罪。」
「你是怕我不還錢嗎?」阿刁未瞭解她的話。
「你欠我的,一輩子也還不起!」她猛叫完,就趴在桌上目無旁人的失聲痛哭,剩下呆立一旁侷促不安的阿刁,無言接收艙內其他乘客的譴責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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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面臨東京港的濱離官恩賜庭園處下了船。見到一片廣闊、如茵的草坪,阿刁整個人誇張的在草地上打了幾滾後,身子呈大字形的仰躺在地上,頻頻讚歎:「就讓我以此為家吧!」
他眺望東京鐵塔半晌,又不禁長吁短歎:「在這定居也不錯,錯就錯在日本人太好強了。以這鐵塔而言,日本人硬將它造了個三百三十三公尺高,比那巴黎鐵塔高一點點,就是不讓巴黎專美於前。唉!」
他那悠閒忘情的躺姿,使靜子憶及夏威夷卡匹歐拉尼草坪上的阿刁,那般的自得意滿、那般的雄心萬丈欲拿下鑽石山一隅的高級住宅。現在的他,竟對一個日本小國的排外好強產生一股無奈軟弱?
「你忘了你立誓的內容嗎?」她小心的試探。
「我沒忘。」阿刁稚氣的一笑,彷彿小了八歲般的回憶道:「我希望我是賈寶玉,能得到兼具靈性與欲肉為一體的美嬌娘。」說完,他作了個揖,頗有寶玉之氣韻般唱道——
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睡不穩紗窗風雨黃昏後,忘不了新愁與舊愁,嚥不下玉粒金波噎滿喉,照不盡菱花鏡裡形容瘦,展不開眉頭,握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緣水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