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一直都沒正眼瞧他,話鋒冷冷的,說到氣惱處,油門便不自覺的踩到盡處。
示君暗知,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見小蝶如此恨極、怨極的模樣,索性把話挑明了講。「找我,斷不會只為了怪我風流吧?!你向來不是小心眼的人。」
「但我也是女人。」小蝶瞧他一眼,那雙眼,細長而敏銳。她低笑兩聲。「女人是容不得男人負心的。」
「義氣和兒女私情不能兼顧,江湖規矩,你也是知道的。」
「義氣?你倒冠冕堂皇起來了。阿龍呢?你對他,也算夠義氣了?」
「阿龍?他出獄了?」示君眼睛一亮。
「可不?在我手下。」
「他好嗎?」
「你在乎?五年,也不算短的了。這五年,他是替你的,你怎麼還他?啊?講義氣的英雄?」小蝶仍是冷冷的笑著。
示君知道小蝶有備而來,看來,她是真的恨他。
「你打算怎樣?直說吧!」
「十七號凌晨,有批貨上岸,阿龍護的。這是他進青幫的第一批買賣,若不成功,就要成仁了。」
「你要我掩護他?」
「哈!哈!哈——我可沒說什麼。『義氣』兩個字是你先說出口的,要抓他,你儘管抓呀!但是——就算你抓了他,難保他不會把你的過去全給抖出來——這是他的電話,你自己看著辦!」
小蝶把車一橫,停住了。
「你欠我的,我會要回來,一筆一筆的要回來!你好自為之吧!」
這天,十三號,星期五,一早就是個陰霾的天氣,叫人渾身不舒暢,活像有什麼天災、人禍將要發生似的。
百合買了三明治正要回住處,心情挺煩悶的,於是又轉到公園裡去走動。
示君不知怎麼了?握著他的電話號碼,七個數字總是撥不完整。這幾天,只要她瞥見身材神似的,穿著相近的,聽見口氣相像的,聞見香煙氣味時,總驚訝得以為又和他偶遇了。
或許是知道他就住在這附近吧!百合總忍不住的在街上多徘徊些時候,在外頭多逗留一會,好增加些相遇的機會。但有時百合又會想,在外頭待久了,如果他來電話,豈不是找不到人了?於是又匆忙的趕回住處。
轟!轟!春雷低吼著。
「糟了,要下雨了!」說時遲那時快,雨點由小漸大、由細漸粗的打在百合身上;百合一手遮頭,向附近的涼亭奔去。
踏入涼亭,風雨頓時變得不相干了,百合便有了興致去欣賞。欣賞和藝術一樣,需要距離來調味。
百合輕輕抖去身上的水珠,想找張長椅坐下,一回頭,卻驚見長椅上躺了個流浪漢。她是有些怕,聽說這類遊民多半酗酒成性,而且很多都是精神狀況異常者,是危險份子。
她想離開,但雨勢有增無減,嘩啦啦的傾盆而下。她再次回頭時,遊民正睜開眼睛看著她,她尷尬的笑笑,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
「怕我嗎?」遊民坐了起來,灰白的發,長而稀疏。
百合連忙解釋:「不,我只是不好意思打擾了您。」百合自覺羞愧,她竟瞧不起一個可憐的老人。
「坐吧!還是學生?」
百合正對著老人坐下,點點頭。「快畢業了。」
「念什麼?」
「音樂。」
「哦!學藝術的。藝術要有人文內涵才值得流傳,你對人、對社會,知道多少?」
百合一怔,這遊民,這街友,這蓬首垢面的流浪漢竟能口出金石之言?使她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藝術是美的呈現,但要美得深刻,卻非得要有深刻的省思才行。美和是非不同,它的反面不是醜,丑只是美的另一種形式罷了!不是嗎?就如同你現在看我,覺得我是醜的,可是,我看我自己,卻是絕對的美。哈哈哈!我當我自己是希臘式的悲劇英雄,你知道嗎?哈哈哈!你一定要笑我是個老瘋子——唉!老瘋子,我的確是個老瘋子……」
「呃——」百合欲言又止,對老人感到十分好奇。「老爺爺,您怎麼會睡在這裡?」
「睡這裡?睡這裡有什麼不好?大地為溫床,天地為被褥,有誰比我更富有?」
「可是,雨天又冷又濕,您年紀這麼大了,應該在家享受天倫之樂才是。」百合不再駭怕,倒由衷升起一股崇敬,她崇敬老人曠達的胸襟與言語間的智慧。但崇敬之餘,她又很替老人淪落街頭感到悲哀。
「我的年紀雖然不小,但我的心可年輕得很呢!有些苦,一旦你不以為苦,就沒什麼苦了。」老人豁達的笑著。
「老爺爺,您一定不是個平常人,我看得出來,您一定經歷過很多事。」
「嗯!」老人點點頭,對百合的看法表示肯定。「我是經歷過很多事。年輕的時候,我搞學生運動,坐了牢,原本是被判無期徒刑的,後來蔣介石百歲冥誕,緩刑成了十五年。在牢裡,原本沒打算再出來的,卻突然又有了希望……」
「後來呢?」
老人看百合一眼,接著臉一沉。「我入獄前,也娶了妻,有個小孩——原本以為出不來了,不想礙著他們的前途,也不想拖累他們;那時候,政治犯的罪很重,牽連也很廣,所以——唉!」說到傷心處,老人嘴角下垂,手卻揉著也下著雨的眼睛。
「所以怎麼樣?他們現在人呢?」
「是我先不理他們的,後來,碧晴大概是改嫁了,就再也沒有消息了。」
「您太太叫碧晴,姓什麼?」
「姓吳。」
「吳碧晴?那孩子呢?叫什麼名字?我替您登報尋人。」
「登報?哦,不!不!我不想再打擾他們的生活了。我想,我在他們心裡,早是個死了的人。」
「可是您畢竟還活著啊!何況,您入獄也不是為了什麼作奸犯科的事,他們知道您還活著,一定很高興。」
「不要啦!」老人揮手拒絕百合的好意,橫身躺回長椅上。「我現在過得很自在,沒兒、沒女、沒家累,什麼煩惱都沒有,自在得很呢!」老人閉上眼,不再理會百合;百合自覺沒趣,只能對著斜雨、斜風發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