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害怕?」丁築有些得意了。
「丁小姐……」李盈月悄悄伸手開車門,卻發現車門已上鎖,不會開門又不懂車的她,實在不知該如何給自己解圍。不得已之下,明知無效,她仍努力勸說:「要怎麼說你才肯相信呢?真的不關我的事!我丈夫死了,留下我和孩子,柏……林醫師好心,勸我好好為孩子活著,我們真的什麼也沒有……」
丁築無動於衷地微笑著。這種笑冷冷地,有如武俠小說對殺手的形容那般,冷得可以置人於死的那種。
李盈月幾乎要哭出來了,但,哭又有什麼用呢?
在絕望之前,李盈月想起了上回的車禍。
是她嗎?真的是她嗎?當時事情發生得太快,李盈月什麼也沒看清楚,只是此時,她卻很清楚丁築的瘋狂。
丁築搖下車窗,任強勁的風吹散她的頭髮。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可理喻?每一個不可理喻的人,都有著無以言喻的悲哀,你知道嗎?我知道你怕,其實我也怕,只要我油門輕輕一踩,我們就同歸於盡,林柏翠就什麼也沒有了。哈……哈哈哈!一想到他那沮喪痛苦的模樣,我就忍不住得意起來。女人在三角習題裡,永遠是輸家,但這回不同,我們不過是提前死亡,他卻永遠要活著受罪,這回,輸的是他!」
李盈月聽了,不住地搖頭:「如果你好好回去,你才是贏家,你可以贏得丈夫、贏得孩子、贏得一個幸福的家……若你執意要跟我同歸於盡,那麼,什麼愛情、婚姻、生命就全都輸掉了;而他,他可以再娶一個,換一個地方生活,把我們全忘掉啊!」
「不,不會的!他不是那種狠心的人!」
「那你為什麼還要恨他呢?」
「不要說!不要說!不要再說了!」丁築狂吼幾聲,伏在方向盤上喘息著,肚子突然猛地被踢了兩下,她按著肚子,悲從中來。
李盈月知道她動容了,想進一步勸她,丁築卻突然放下手煞車,奪門而出。
此時正好丁秀巖趕到,見到丁築隻身在車外,忙問:「二姊,盈月呢?」
丁築微笑看著車子,車子因失去煞車已向外緩緩移動,車內的李盈月也警覺到危機,急急拍打車門。「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而猛力地拍打,更加速了車子的移動。
此時的丁秀巖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大聲叫李盈月拉上手煞車,但慌亂中的她可能弄不清該動哪個開關;另一個則是,他冒險由門窗躍入車內拉起手煞車,但若來不及,可能和李盈月一起躍入山谷內。
丁秀巖當下直衝進車子,將半截身子快速躍入車內,於千鈞一髮間拉住手煞車,救了彼此的性命。在車子戛然而止的剎那,丁秀巖聽到落石松落山谷的清脆響聲,直教他逼出一身冷汗。
他抬頭看著李盈月,疲憊地笑了笑說:「別怕!沒事了。」
李盈月張著嘴,哼啊的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只是不斷地抽搐著,不斷地搖頭,直到丁秀巖退出車子,替她開了門,她才一頭撞進丁秀巖懷裡。
此刻再沒有任何地方比這裡更安全了,他總能在她最危急的時候適時出現;他總是不顧自己的生死,將她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哪怕在他完全不認識她的時候,他也能如此勇敢!李盈月告訴自己,今生今世,她再也不要離開這個肩膀了!
丁秀巖還來不及向家人說出丁築想謀殺李盈月的事,丁築便自殺身亡了。
丁築死得很美。她將車子開到山明水秀的地方,在車裡放滿了玫瑰花,發動車子,並將排氣管的廢氣用管子導引到車內,死因是二氧化碳中毒——一種死得很快,又不難看的自殺方式。
丁築死了,帶著林柏翠期待巳久,卻來不及出世的孩子。
認屍時,林柏翠強忍著內心的激動與悲慟,只是喃喃地自問:我錯了嗎?難道……難道連一點挽回的餘地都沒有?錯了?錯了?我究竟錯在哪裡?
而丁築的遺書則告訴了他答案——
最轟轟烈烈的一生,就是在最頂峰、最無懈可擊時悄然地死去。我一直在等待這樣的死亡。
我不願像母親那樣因年華老去而遭遺棄;然而,我的丈夫卻在我仍青春美麗時愛上了別人,這是多大的諷刺啊!
既然無法在最美時死去,我又怎麼繼續在缺憾中生存?沒有人謀殺我,如果有,那便是上一代的愛恨,我童年時期對生命的理解——
丁築的死,每個人都有責任——
余孟芳的性格若不是那麼強烈;丁亦虹若是不那麼多情;季知顏若不是愛上有婦之夫;林柏翠若不是遇見了李盈月;丁築若不是那麼愛鑽牛角尖,那麼,一切似乎就會更圓滿了。
丁築的死,每個人都有責任,因此丁家上下,林柏翠與李盈月,每個人除了悲傷外,似乎都因自省而有了些許改變。
丁築死了,正如丁築所想,她的確奪走了林柏翠的一切,向來就不汲汲名利的林柏翠,此刻更加消極了;而在丁秀巖與李盈月的鼓勵下,林柏翠決定給自己三年的時間,旅遊也好,寫書、種樹也好,讓時間來治癒受創的傷口。
丁築死了,余孟芳一切的愛恨都不如喪女帶給她的打擊。她於是清心茹素,加入了慈濟功德會,獻身給社會救助與宗教,終於,她找到了丁亦虹之外的一片天空。世界,其實可以很大,只是很多人看不到。
丁築死了,誰也不會再去追究什麼車禍的事…
第十章
戀愛中的男女,總覺得日子過得飛快,一轉眼,李盈月的學生生涯已近尾聲。
四月末,爭先恐後的春意濃得揮灑不去,似乎都在為丁秀巖的三十歲「大壽」而歡欣鼓舞。李盈月原本想買個大蛋糕,帶著兒子「娃娃」和丁秀巖一起慶祝,但無奈丁家早計劃好盛大的慶生晚宴,來賓中亦不乏知名人士,李盈月若帶著孩子前往,恐怕只有徒遭非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