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織巢鳥的愛情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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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頁

 

  他們白天看山,晚上看海,偶爾緊緊相偎,對著或缺或圓的月亮許著願望。他的「明」,她的「月」,他們相信,明月是他們婚姻與未來的守護神。

  「你許什麼願?」文明中從背後環住閉目祈禱的李盈月,偏頭過去親吻她的臉頰。

  「那你許什麼願?」她反問他。

  「嗯!國泰民安。你呢?」

  「真巧,我許的是風調雨順!」

  其實,他們許的是同一個願望,他們彼此也都心知肚明,只是,誰也不想去碰觸那個可能的悲傷。

  如同文明中過去的方法——刻意遺忘。

  那是文明中後來發現的,遺忘或忽略或許不能真的去避免,但起碼可以讓彼此心裡都好過一些。

  十一月,天涼之後,文明中一度身體不適。

  其實,也只不過是一點點發燒罷了,李盈月卻執意在半夜火急地送他到醫院,臉色鐵青地詢問醫生:「是不是又惡化了?有沒有關係?」一場雞飛狗跳後,醫生確定只是尋常的流行性感冒罷了,李盈月一顆心才安定下來。

  文明中發燒期間,李盈月一刻也不敢離開,整日目不轉睛地守著他,彷彿一眨眼,就會陰陽兩隔,永無相見之日,文明中嘴裡抱怨她大驚小怪,心裡卻滿是愧疚。

  他知道,李盈月嘴裡雖不說,但自嫁他之後卻惶惶終日,心事好比一條細線,細線的一端繫著李盈月的心,另一端則繫著文明中生命的曲線,每有小變動,都要教她一顆心懸在空中,難上難下。文明中真擔心,他生命的曲線要是斷了,李盈月的心是不是也會摔成碎片?

  「盈月——」

  忙給小baby織毛衣的李盈月抬頭看他。

  「你醒了?燒退了沒有?」她伸手去摸,卻被他緊緊地握住了。

  「別織了,也許我們命中注定無此緣分。來,來陪我睡!」

  李盈月順從地鑽進被裡。

  「盈月,這些日子來,我有了你,整個人生都不一樣了。真高興我娶了你,否則,這輩子,我就白活了!」

  李盈月靜靜地偎著丈夫,並仔細分辨他的體溫是否正常。

  「我是想……如果我們能有個孩子,當然很好,但是,如果沒有的話……」文明中想說些有關未來的話,又怕李盈月不愛聽,便有些吞吐。「盈月,我……」

  「你還有體力嗎?」

  「什麼?」

  「我吃了排卵藥,也量過體溫,應該沒錯。」

  文明中怔住了!她為什麼這麼急著要個孩子?每天量體溫不夠,甚至還吃排卵藥?看來,她對他的身體,是真的沒信心了——

  天!我給她的究竟是什麼?惶恐?沒有未來?不安?還是永無止境的悲傷?文明中的心頓時墜到了谷底。

  「明中,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嘛!你要是沒體力,我自己來也可以。不過,書上說,男的主動比較容易受孕……」

  不待李盈月說完,文明中就翻到她身上,一點一滴,含情抱歉地嚥著淚水,褪去她的衣物。除了孩子,除了一個孩子,他還能給她什麼?他還給得起什麼?

  他不能連她僅有的要求都不能給,他不能!

  那是一場破天荒的賣力演出,他發洩地在一生所愛的胴體上,揮動他男人應有的魄力,揮灑他的生命、他的精力、他對命運的不平、對未來的不甘、對上天的抗議!他像頭被激怒了的野獸,完全無法駕御地狂奔在她的血液裡,在她體內掀起一場驚濤駭浪,席捲掉她所有的不安和顧忌。

  他不能停,也無法停止一發不可收拾的律動和情緒,他的淚伴隨他的汗川流而下,滴在她身上、滴在冰冷的磁磚上,滴在他永遠洗刷不去的記憶裡——那淚,在記憶裡化成熊熊火焰,烙燒著他的心。

  那次,李盈月成功了。

  那次,精力的過分耗損,讓文明中的病況急轉直下。

  那次,李盈月珍藏著腹中無可取代的禮物,含著淚水對他說:「我終於,可以不怕你突然死去了,因為,你永遠活在這裡……」

  文明中伏在她平順依舊的小腹上,痛哭出聲。

  「盈月,你恨我吧!恨我吧——」

  李盈月撫著文明中的發,他的發被汗水滴濕了,有些黏膩和油垢味,但李盈月不但不以為意,還俯身吻了它。

  她恨他嗎?不,文明中沒有錯,生命的短暫與長久不是他所能決定;但想到腹中的小生命,以及未來可能的單親辛苦的日子,李盈月不能不去怪怨命運的捉弄。

  「盈月,我想,我沒有多少日子了!」他情緒略平時,抬頭看她。「我真的很想看到孩子出生,握著他的手,把我的精神也做個傳承,起碼抱過他,就好像不這麼不負責任!我是爸爸,對不對?有哪個負責任的爸爸,能對生命這樣敷衍,連抱一抱他的時候都沒有!」

  她安慰他:「會的,我知道他也愛你!」她把手按在肚皮上說:「他會是個好孩子!你瞧,別人懷孕都會害喜,我就不會。他會替媽媽著想,一定也會替爸爸想。你能熬到抱到他的,他會給我們帶來好運!」

  「還有多久?」

  「二十八周,也許二十六周就生了。人家說第一胎會早一些。」

  「二十八周,一百九十六天?」文明中喃喃盤算著。

  若醫生是對的,他的生命只剩下三個月不到就……

  一整個農曆年,文家過得冷冷清清,只在初二那天,李盈月一早帶著婆婆準備的禮回娘家外,幾乎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女兒第一次不在家裡過年,李母的年也過不好。初二,一大早醒來,外頭干冷地吹著北風,刮幹了她細心養植在陽台的蘭花,也刮痛了她因流淚而脆弱的兩頰。李母不斷往巷口望著,仰得脖子僵硬,卻仍沒盼到那熟悉的兩條人影。

  嫁出去的女兒第一次回娘家是很慎重的,識大體的婆家自會早早放人,怎麼大半天還沒見著個影兒?李母往腕表一瞧,才八點二十分,不覺怪自己太急、太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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