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織巢鳥的愛情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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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頁

 

  雖然他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但對生命,他仍充滿著敬畏。

  他們都戴著手套,手牽手地在月光下走著。

  一盞盞的路燈,拉長了他們的影子,又把影子壓得短短肥肥,李盈月留意著他們影子的變化,也留意文明中沉默的言語。

  忽然,文明中停下腳步,脫下手套,也脫下李盈月一隻手套,握住她微凍的手指,放進他風衣口袋裡,仍然沉默地往前走。

  他握住她的手,一會兒緊,一會兒松,有時緊的時候久些,有時手掌懶懶的,只扶住她的手指,微微地打圈按摩。

  盈月明白他手指頭細微的密碼,忽緊忽鬆,像在說:愛你!愛你!而那緊握著不放的是說:別離開!我需要你。打圈按摩則是說:希望月圓人也圓,我永遠心疼你……

  他的愛,因為無力實現誓言,因此,只能用沉默表示——

  李盈月把身子挨向他,貼著他走,算是回應他的甜言蜜語。

  走過一段黑而長的夜路,路上行人漸多,也有不少提燈的孩子在興奮地嬉鬧著。

  順路一轉,柳暗花明,眼前一片燈海輝煌,除了高高低低成排的圓型花燈外,最引人矚目的,莫過於展示中國傳統神話和民間故事的各式電動花燈了。

  「走,我們上人多那裡去看!」文明中建議,臉上有久不曾出現的童稚笑容。

  「明中,何必去跟人家擠呢?」李盈月其實也想去湊熱鬧,但兩人非病即弱,實在很難跟那些年輕力強的人爭擠。

  「愈擠愈熱鬧啊!那邊是主燈——『羔羊跪乳』,咱們的小寶貝是屬羊的,我們去許個願,希望他能像那跪乳的羔羊,有顆孝順的心,好好孝順你、照顧你!」

  為什麼是孝順「我」,而不是孝順「我們」呢?李盈月的心被勾住一絲悲傷,稍有風動,就一發不可收拾地要淚水決堤。她怕他懷疑,壞了興致,隨手扯來他脖上一段的圍巾蒙住臉,大聲哈氣。

  「呼!好冷!」她偷偷揩去淚痕。

  「冷嗎?來,我們一人圍一截,這圍巾夠我們兩人用的!」他騰一段圍巾出來,替她繞上:「好點沒?」

  「嗯!暖多了。走,我們看主燈去!」

  「好!」

  看過主燈,文明中和李盈月沿著廣場邊緣走,繞過花圃綠蔭,往看台那方走去。

  「看我待會兒猜個大獎送給我們的小寶貝!不是蓋的,生病以前,我可是文武雙全,十項全能的哦!」

  「哼!又臭蓋了!」李盈月皺皺鼻子,不信他。

  「不信我?隨便出個題目都可以把你問倒。嗯……好,我問你個簡單的,克寧奶粉和其他品牌的奶粉有什麼不同?」

  「克寧?」李盈月認真想了想:「銷售量最好?或者……我知道了,容易沖泡!」

  「只猜對了一半!」文明中捏下李盈月的鼻子說:「應該說,它是所有奶粉中最接近牛奶的!因為克寧KLIM倒過來就是MILK,MILK——牛奶,知道了嗎?」

  「咦?真的耶!」李盈月也被逗得興致盎然了!「快,你再說些別的給我聽!」

  「好,我再問你,英文裡,最長的一個字是什麼?」

  「最長?我哪知道,太難了啦!」

  「不難,你一定學過的!」

  「……」李盈月想了半天,那些冗長的單字,她幾乎全放棄了,想不出就耍起賴來。「不猜、不猜了啦!你明知道我功課不好,還存心笑我!」李盈月故作生氣狀,他忙過來解釋。

  李盈月就愛文明中為她著急,那使她更得意自己的魅力。

  「盈月,我真的沒有取笑你的意思。那個字就Smiles,你學過的。」

  「Smiles?」

  「是啊,頭尾各一個S中間隔個mile,S和S間有一英哩那麼長,不是最長的嗎?」

  李盈月仍低著頭佯裝不理,但心裡卻是又佩服又高興。她真是沒看錯人,文明中是個好聰明、好溫柔的情人!有此一想,就算情深緣淺,也是值得經營的。

  「盈月……」

  「好了啦!」李盈月忍不住笑了,朝他胸上輕捶一記。那拳真的是輕,但也不知是他身子太弱,還是不小心嗆著了,竟惹來一大串輕咳。

  「怎麼了?要不要緊?」李盈月擔心地在文明中背上拍了又拍,可是,明中並沒有要停的意思,反而愈咳愈烈,一發不能收。

  「明中,怎麼了?別嚇我啊!」

  文明中一手扶著樹幹,一手空著蕩在空氣裡,只是不斷地搖頭,要她別擔心;但還是咳聲不斷!忽地,文明中覺得胸口一陣翻熱,「嘔」地一聲,竟吐出一口熱痰!他順手用圍巾去接,卻接著一口濃血。

  那口濃血一吐,果真止了咳,卻也止住了李盈月和文明中的呼吸。

  誰也沒有開口說出一句話,連呼出的氣都顯得多餘,他們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那攤血紅上。

  誰也不能開口說些什麼,心事只宜吞吐在喉間。

  然而,誰都知道那口濃血代表著什麼,只是,誰也沒有勇氣道出。

  還是文明中先打破僵局,他毫不猶豫地將圍巾揉作一團,一把扔進垃圾筒裡。像是這一丟,就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似的。他攬過她,若無其事地再住看台走去;李盈月也裝作若無其事,只是不敢出聲,怕一出聲就是哽咽!

  原來預計往看台去湊猜謎熱鬧,這下子,李盈月寧可繼續留在花影牆角,也不肯到光明處去把心事翻曬給旁人看。

  任何人的同情對李盈月來說都是毒藥,能毒死她為人母的堅持,和身為絕症親屬必然要有的勇敢。

  李盈月拉住他,不肯再走。

  「我答應要猜個大獎給咱們小寶貝的!」

  「……」李盈月還是不肯走,表情木然。

  「我是個言而有信的父親,我答應過的,一定要做到。」

  「……」李盈月不願再聽,卻無法開口阻止文明中說下去,只好搖頭。

  「多大的孩子才會認得爸爸?三歲?還是五歲?我相信你會告訴他,我是個怎樣的人,可是,你該怎麼去形容呢?而我們的孩子,又能理解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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