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出去!」古慈雲背對伍風和楊秋苓側身躺下,兩人只有無奈地互望一眼。
「媽,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來看你。」床上的身影不語。
伍風拍拍她的肩。「我跟你出去。」於是,兩人各懷心事地步出房門。
他看著她憂心的面孔,心裡也跟著抽痛。古慈雲當什麼媽媽嘛?讓自己唯一的女兒為莫須有的事情如此悲傷,唉!
「秋苓,你還好吧?」兩人在長廊的椅子坐了下來,伍風忍不住關切地打量著她。
「我沒事。」她強打起精神開始認真地詢問起母親的病情。「伍伯伯,檢查報告出來了嗎?」
「這……」他為難得不知如何啟口。
「是不是很嚴重?」她因害怕而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
「秋苓,你媽媽得的是……胃癌。」他囁嚅地依照古慈雲的交代,把話說出了口。
楊秋苓原本就已蒼白的臉孔,霎時成了慘白色。
「胃癌?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她木然地對他提出疑問。
「秋苓,勇敢一點!」他心虛地拍著她的肩膀。
「不!」她眸中儘是企求。「告訴我,這不是真的,你騙我的,對不對?不是真的……」「秋苓——」他握住她的肩膀,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你騙我的!你騙我的!」她再也忍不住地撲進伍風懷裡大聲哭了起來。
「哎!古慈雲,你這沒良心的惡毒婦人!」伍風眼見秋苓傷心成這樣,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咒罵,這一切,可不要引出什麼大差錯才好啊……
褚群毅急著把工作告一段落,但他愈急動作卻愈慢。「不行,」他歎了口氣。
「再這樣下去我一定會因心臟衰竭而亡」繼而立即請江宜接手未完的工作,然後便飛也似地奔向楊秋苓的南部老家。
「群毅,你怎麼來了?」楊秋苓見是他站在門口,十分驚訝。
他看著她紅腫的雙眼,凹陷的雙頰,心中一陣不忍,看來,楊媽媽的情況很嚴重了,他不禁伸手撫觸她的臉。
「你又瘦了,你到底有沒有吃東西?」
她只是看著他,眼眶漸漸紅了起來。
「怎麼了?」
「群毅!」她低喊一聲,便偎向他懷裡,不住地掉眼淚。
他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望著滿臉淚痕的她,愛憐地說道:「別哭了,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他帶她到沙發坐下,找出面紙為她輕拭淚水。
「媽媽她——」
「怎麼了?」
「她……她得了胃癌。」她的聲音再度哽咽。
「你確定?」他握住她的肩膀,不能相信這是事實。
她點點頭,淚水又滑落了。
他心疼得緊緊摟住她。「楊媽媽知道嗎?」他撫著她的發,輕輕柔柔地。
偎在他懷裡,那熟悉的肥皂味道,給她安全舒適的感覺,連日來的無助似乎在瞬間有了依靠。「她還不知道……」「那你打算告訴她嗎?」「不,伍伯伯和我都覺得先別告訴她,可以瞞得愈久愈好。」「哦!」可是,又能瞞多久呢?他不住在心裡歎息。「群毅,你知道嗎?」她抬起頭,思緒飄向縹緲的遠方。「自從我爸爸去世之後,就剩我和我媽媽兩人相依為命。我媽個性十分好強,她拒絕接受親友的幫助,獨自帶著我從台北來到人生地不熟的台南,為的就是遠離那佈滿爸爸笑語的傷心地。記得有一年,我因為太頑皮了,偷偷爬到樹上去看風景,結果卻失足摔下來把腿給摔斷了,我媽就天天背我去學校上課。在那長達兩個月的時間裡,她沒有罵我、打我,只是認真地告訴我,爬樹的時候,該把腳的重心放在樹幹牢靠的地方。而當我腿好之後,她甚至還示範給我看。那次,我覺得樹上的風景遠不及我媽臉上的表情——那種恬淡、優雅和自信,到現在都還深深刻畫在我腦海裡。
「沒有父親的孩子,本來在成長的路上就要比一般人來得辛苦;但是因為我有一個那樣堅強豁達的媽媽,所以,我從來就不曾因為失去父愛而覺得自己和別人有什麼不同。她總是想盡一切辦法供給我最好的,不管在精神上還是物質上,我從來都不覺匱乏。
「當然,寡婦孤兒的日子不好過,可是這二十多年來,我沒見過她掉一滴眼淚;她把所有的愛,都傾注到我身上,但是,她從來不向我要求什麼……」
她不停地說著昔日和媽媽相處的點點滴滴,聲音隨著情緒忽高忽低、時緩時急,而他的心情,也隨之起伏擺盪。
「可是你看看我,這些年來,我不但沒有在她身邊好好服侍、陪伴她,連回來看她的次數用手指頭都數不齊。你說,我是不是太不孝了?」她離開他的懷抱,望著他的雙眼充滿悔恨與罪惡感。
他握住她的雙手,想要給她一些安慰。「秋苓,你就別再責怪自己了。現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讓楊媽媽快快樂樂地走完這段日子,你應該想想,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減輕楊媽媽的病痛才是啊!」他看著她的臉,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尤其是你自己,得好好保重身體,千萬不能在這個節骨眼病倒了,對不對?你老實告訴我,你有多久沒好好吃東西了?」
「有啊!我都有吃東西啊!」她心虛地爭辯著,可是,不爭氣的肚皮卻適時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向她抗議它的受虐。
「那我剛剛聽到的是什麼聲音啊?」他笑眼睨著她,然後便拉她走向廚房。「讓我們來看看冰箱裡有些什麼可以填飽肚子的東西,也可以順便帶點去給楊媽媽吃呀!」
她看著他動手烹飪,心中漫起絲絲感動。打從認識他的第一天起,他一直就待她很好。他們是大學同學,那時,她常在校園的停車場上看見一輛淺藍色的腳踏車,是那種還有車燈照明的舊式「鐵馬」。覺得它人力上得好可愛,於是便將自己的想法寫在便條紙上,還刻意找了張和車子顏色相近的便條紙,將它夾在車上。想不到,車子的主人竟然就在這時出現了。他拿起便條紙看了看,笑得一臉燦爛。「想不想坐坐人力上得很可愛的車啊?」這第一句話像是冬日的陽光暖暖地抓住她的心。之後,兩人就逐漸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