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望無盡的浩瀚荒原邊關景色,呼嘯而過的北風席捲著漫天的塵沙,一個高大偉岸的身影,身上穿著披風軟甲站在關上遠眺景色。
小時候他曾經去過荒漠的另一頭,在那裡有碧綠色的青草,宛如綠色地毯鋪向無垠的盡頭,像是天與地相遙,蔚藍的天空偶爾飄過綿絮般大塊的浮雲,躺在那片草地上,除了飛掠過幾隻聒噪的候鳥外,僅剩自己的呼吸聲,在那裡他覺得心情很平靜,一直很希望能有機會再回到那個地方。
還記得數百匹馬群奔馳過草原的景色,它們嘶叫著,揚鬃踢蹄爭先恐後的往前急馳,看著它們奔跑後捲起的大量塵土,他依稀記得在記憶中存在那麼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明亮,她騎在馬背上,用一種精靈的眼神斜斜的掠過他。
但隨著時光的流逝,記憶的沉澱已將那雙眼睛主人的臉孔給磨蝕,再也記不得了。這麼多年了,他一直不斷的回憶那雙眼睛,不願意再因時間而淡忘。
他淡淡的歎了口氣,正想轉身回府時,卻有來人傳報,他的好朋友翟統領來訪。男子原本淡淡的愁容,一掃而開,他爽朗的笑著然後離開。
安西都護府位在交河城上,都護府的設立是為加強對邊軍軍政的管理,也是中央與羈縻府州之間的紐帶,它代表中央行使對羈縻府州的管理權,負責管理邊防、行政和民族事務。
翟仲宇正與帶領鷹軍之首,駐守在安西都護府的駱林風將軍密談,據翟仲宇這個把月來的明查暗訪,知曉駱林風之父,也就是已故的前駱老將軍,曾經於貞觀九年協助平定吐谷渾,十四年唐太宗派侯君集平定高昌氏,現今事情雖已過了五、六年,但據聞那位化名莊夜荷的女子曾是外族某部的公主,她雖在戰火烽延前夕與家人的藉故逃跑,但她也曾誓言將對滅其家族的駱老將軍報復,雖不知這消息是真是假,也有可能是他聽來的訛詐之詞,但……觀莊夜荷的行徑動態,與之前混入青樓間想打入皇室人脈這點來看,就算事實與真相有所差距,但也略有脈絡可循,因此,基於翟仲宇又與駱林風小有私交,他便大膽的上門找他來協助抓犯人了。
翟仲宇在經一番費心講解並說明請他該如何配合時,駱林風先是一付閒賴意散狀,直道一個小飛賊,根本無需大費心機,就憑他一根手指頭,也足以應付,後來翟仲宇又告知其妻也就是昭佶郡主還在莊夜荷手中當人質時,駱林風才同意按他的計劃。
「好吧!既然你心中早有腹案,就依你之言行事吧!若需要我的支援,儘管開口便是。」駱林風雖對這傳聞中一笑傾城的殺手覺得有些好奇,但……一向不近女色的他,心中懸懸唸唸的唯有記憶中那早已模糊的五官,仍緊緊的牽動他的心,其餘的女子,他是一絲興趣也無。
不過是個小飛賊,而且還是個女的,一點殺傷力也沒有。
他只覺得,這種日子過下去,實在有些無聊。
* * *
「邀悅」客棧是都護府一帶最大最豪華的客棧,在這裡緊接來往出入關的要道上,多半想要出關或是入關者,皆會在此小憩一會兒,是以這裡的來往商客出入密集,也正是想要打探消息的最佳場合。
莊夜荷身穿綿布襖,披小褂,髮結髻,臉色臘黃,手邊還提著一個竹籃子,上頭用花布掩蓋,在他人眼中,她不過就是個剛從關外入關的外族婦人,而她的身材量形原較關內女性為高,只是在外族中,像她這般的身形也算是嬌小的了。
她特意撿了一個靠窗能俯瞰外頭街道的位置,點選了兩樣簡單的小菜,她開始思索自己的下一步路該如何走。
過去,她有一個怨恨的男人,而他,早已死在烽火下。現在,她將要去追索這筆債,那個讓她失去復仇機會的男人,可也不會好過,畢竟他奪走了她過去的一切,即便那段過去是如何的不堪。
莊夜荷悶悶地喝著小杯的麴酒,眼角餘光緊盯著熙來壤往人潮穿織的街道,腦海裡的思緒卻紛紛亂亂,一幕幕皆是她不願再回首的過去,她痛恨過去的一切。她氣結於胸的不自覺將酒杯重重的放回桌面,發出了悶悶的聲響,幸好聲量不大,但也足讓以她清醒過來,這一清醒眼角餘光就瞥到了她想要的線索。
現下,那正信步走在大街上的那個男人,腰際垂掛的是什麼?
莊夜荷瞇著眼睛盯量了一會兒,唇角慢慢上揚,是都護府的駱字腰牌,想必他就是駱將軍之後了?雖然經過這麼些年,可她還記得若干年前她曾在草原上見過那標記,知道那就是當時名聲駭人的駱軍,後來聽聞駱老將軍已死,其子帶父披掛上陣接任其父之位,所謂父債子償,她要找的人就是他。瞧他雖是刻意作平民百姓打扮,但他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武者莽夫氣息,可是遮掩不掉。一介莽夫,一個粗魯男子,一個……該死的男人。
雖然她來此邊關的用意,就是為了找尋駱家後人,但都護府乃軍事重地,憑她的武藝是斷然無法輕易靠近,所以她一直在伺機等待獵物出圍的時機,好不容易獵物就近在眼前,怎不叫她心急?怎不叫她心緒紛亂?
心中的思緒如落花飛櫻,染遍了心頭,她胸臆中的狂暴怒氣兀自狂燒,微瞇眼,她站起身想隨後跟蹤,卻被一記森冷刺骨的劍意所遏止,那柄劍未出鞘,僅是輕輕地就著劍鞘抵住她的後腰,那人似是無意般的挨著她的後背坐下,與她背靠著背。
「這位大嫂,不多坐一會兒?」來人,語調輕鬆,可是氣勢卻很冷峻,阻止了她想離開的意圖。
莊夜荷怔了一下,沒料到『他』又追過來了,而且,還認出了她?
一瞬的錯愕,卻沒讓她失了應有的應對,她隨即用外族人爽朗的笑聲掩飾:「這位英俊的小哥,你——叫我啊?可我怎麼不記得認識你啊?是不是認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