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
又怎麼了?羅允香動作頓了頓。
「利用做事的時間,把這些背熟。」尹宵遞給她一張單子,上面是懷石料理的術語與出菜流程。
「收到!」絲毫不抗辯,羅允香果真一邊在沖米的水聲中,背頌起來:「先付、頭盤、吸物、刺身、焚合……」
尹宵倚著門框,笑看這個一臉認真卻忙得團團轉的料理界小菜鳥,若說沒有戲弄她的意味,尹宵自己也不信。
他不是沒有帶過徒弟,收這麼一個超級門外漢卻是頭一遭。
其實,尹宵單打獨鬥應付「寢子」的客人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並不會忙不過來,也不差那幾萬元的營業額。
答應羅允香來「玩」,除了想還那晚欠她的人情,也有點讓她知難而退的意思,尹宵以為,羅允香是那種凡事先尖叫的Office Lady。
然而,不管吩咐哪些瑣碎事務,羅允香都不吭一聲正經八百的著手,這反而出乎尹宵意料。
尹宵用猜的也知道,她是一個做事認真,不怕找不到老闆賞飯吃的好員工。
想了又想,尹宵還是不理解:「你為什麼……」非到我這裡工作不可呢?
「啥?」羅允香從滌米的大缽前抬起頭,未施脂粉的臉頰上掛了一粒生米。
「算了,沒事。」尹宵忍著笑,伸手把她臉上的米粒撥掉:「沾到了。」說罷,他便回頭去忙自己的事。
倒是羅允香愣了好半晌:「呃,謝謝。」分明感覺他指尖的溫度,像漣漪般在心頭淡淡渲染開。
明知沒什麼好羞赧的,她不聽話的心跳仍然加速。
為了不胡思亂想,羅允香只有更大聲、專注地背起出菜流程:「燒物、揚物、酢物、食事……」
等羅允香洗、晾好兩套工作服,尹宵也準備好了員工午餐——
靠窗的和式席上擺了兩客井飯與昆布味嘗湯、手醃的和風小菜,及雕切成兔子狀的蘋果;當然,更少不了一杯翠綠飄香的手工煎茶。
「這…這是要請我吃的嗎?」怎麼看起來和百貨公司地下街,動輒數百元台幣的套餐好像!
「當然。我像是這麼沒人性的老闆嗎?」尹宵與她面對面坐下:「喏,炸豬排是你的,天婦羅是我的。」
「啊……」有一點失望的語氣。那尾花鈿般的嫩黃酥松的炸蝦,讓羅允香不禁厚臉皮的問:「可不可以一人一半?」
「你不是對海鮮過敏?」
「哪有,我只是不吃魚……」像是怕錯過好料,她馬上補充說明:「魷魚不算喔!」
「這樣啊。」尹宵動了動筷子,把炸蝦、花枝串挾進她的碗裡:「這些給你。」
「謝謝!你人真好!」羅允香高興地大快朵頤。
看她笑得如此開心,尹宵也不禁莞爾。
吃完了飯,羅允香才突然會意地暗忖:「難道,是因為我不吃魚,尹宵才特地做炸豬排嗎?」
不過,她不好意思問,也有點害怕那只是一廂情願。
午餐後,是難得的休憩時光,早起上市場的尹宵總是利用這個時候補眠。
「寢子」裡面有一間四五疊楊楊米的小房間,拉開紙門恰將後院韶光盡收眼底,這是尹宵的房間。
「你也可以在這裡睡。」尹宵指指旁邊尚睡得下一人的空間。
「呃…我不累。」這樣,有點尷尬吧?!雖然,羅允香知道能和尹宵同席共枕,是無數女讀者想都不敢想的殊榮。
「別死撐,」尹宵也沒別的意思,他完全是以應對員工的角度出發:「跟著我做事很累,你要有心理準備。」
說完,尹宵伸個懶腰便自顧自地沉入了夢鄉,倒頭就能睡的絕技讓羅允香驚愕不已。
聽到尹宵的呼吸變長而平穩,羅允香才敢輕輕在榻榻米上移動,稍微拉近一點距離,以便眺望他的睡顏。
拆開馬尾的黑髮披在茶葉枕上,風輕輕吹來,不僅牽動廊下的風鈴叮噹響,也讓幾縷髮絲墨筆般滑過尹宵眉梢眼角,更襯托他五官俊朗。
尹宵清醒時藏在嚴謹中的霸氣,此刻卻轉化成一種東方佛繪般的寧靜肅穆,令羅允香不由得在心裡扼腕:「離開公司前,應該先想辦法弄一套針孔攝影器材才是!」旋即,羅允香想起她的手機有拍照功能,立刻掏出來遠遠拍了幾張。
見他睡得沉,她放大膽子走得更近些。
「咦?!」那是什麼?羅允香瞇著眼,隱約在尹宵左太陽穴與耳上的交界處,看到了一個傷疤。
或許年代久遠,沒有任何泛紅與藥痕,只是那處一寸長、五厘寬的頭皮髮絲較稀而已,其實也不明顯。
她躡手躡腳舉著手機靠過去,想拍得更清楚些。
不料,尹宵卻在此刻斂起平穩的呼吸,驀然睜眼:「你幹嘛?」
羅允香心頭一驚,結結巴巴地道:「我…我手機沒訊號,想到那邊試一下,那個…你擋到了。」呼,還好反應夠快!
尹宵半信半疑地挪了挪身子。
「謝謝。」羅允香掛著尷尬的笑臉,把手機擺在通往庭院的紙門前,隨即誇張的伸展、扭腰起來:「啊∼今天天氣好好唷!」
「喂!」尹宵的聲音冷冷傳來:「你再嚇我一次,我就當你是故意的喔!」
「對…對不起嘛!」他被嚇到,她又何嘗不是?
不過,小庭院裡陽光、鳥語與花香交織出的閒適,倒是很適合安定心情。羅允香輕坐廊下,久久不敢再回頭,更別提繼續偷拍的事。
沒辦法,她雖在八掛媒體上班,伹始終不是狗仔小組的成員,功力有差啦!
羅允香無法判斷到底是他太謹慎敏銳,或者她太兩光?她只是很懷疑,這「臥底行動」還能撐多久?
好一會兒,羅允香偷偷回看——
只見尹宵已愜意地重入夢鄉,一雙修長精實的手臂分別搭在腰際與額上,彷彿置身的是與世無爭的渡假海島。
「呵,真悠閒吶!」羅允香看著看著,心頭竟浮現一股她也說不上來的柔軟。
忽然間,她幾乎忘了她為什麼在這裡、忘了琛哥和組員們皺眉的表情、忘了這間和式古宅外面是何等人車雜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