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羅允香形容,她會說尹宵是個看起來很清淡、很舒服的男人。
他的笑容充滿自信,親切卻不逾越分毫,讓人不禁聯想擺盤精美的上品河豚刺身,不容抗拒的吸引力底下,帶有隱藏一絲絲令人懼敬的冰冷。
開業三年,尹宵的「四不一沒有」——
不拍照、不受訪,不收臨時上門的客人,不應邀上節目、拍廣告、出書,沒有菜單:使他儼然成為饕客心目中神話般的人物。
「秀色可餐是一回事,填飽肚子又是另一回事吧……」羅允香不否認眼前的男人很贊,不過,吃一餐飯要三千多耶!若不是可以報公費支出,她打死也不會踏進這種地方。
驀地,尹宵走過來了,羅允香趕緊吞回嘟嚷,扮著笑臉看他在自己面前放下一個小小的碟子。
「這什麼?」羅允香看著這褐褐綠綠的一沱,又開始皺眉了。
「先付。」
聞言,羅允香不自覺提高了嗓門:「啊?什麼都沒吃到,就要「先付」錢!?」
尹宵上菜的動作一僵,閃著琉光的清水燒淺皿差點打翻。
瞇著眼,他幾乎不能置信;好一會兒他才從她的一臉認真,確定她不是在說笑。
其它客人、尤其是來吃過不止一次的,無不對羅允香和美琪投以嘲弄的目光。
「羅允香!」美琪在桌子底下拚命踢她:「不是付錢的「先付」啦!是餐前小吃的意思!」好在她出門前有先買本懷石食譜來做功課,否則就和羅允香一起丟臉了。
「喔。」小碟子裡疑似昆布和茸汁交融的香味,深深刺激了羅允香的腸胃。「叫小菜就好啦,幹嘛取這種會讓人誤會的名字………」她執起漆木筷子一會兒,又放下:「不過,這到底是什麼啊?」
無懼連美琪在內二十雙殺人的視線,羅允香非常堅定她的疑問:「我說食材。」
「哎喲!這是廚師的商業機密,怎麼可能告訴你?你要自己找答案啦!」美琪真後悔找羅允香一起出採訪。
「無妨。」尹宵信步走到兩人面前:「這是昆布、干貝,加上茸汁醬油和黑糖。」
「喔。」還好,沒有她擔心的「那個」。
羅允香馬上試了一口:「好好吃喔!」不是客套話,是真的十分美味!昆布和干貝的鮮味被黑糖整合在一起,茸汁醬油一點也不死鹹,反而在口腔中留下芬芳回甘的喉韻。
尹宵掛著淡笑環抱雙臂,像是早就知道她會這麼說。
「對啊,這個超好吃的!」美琪摀住嘴,差點滴下感動的眼淚。
「那,二位還有什麼疑問嗎?」
沒有——允香和美琪不約而同搖頭。
「我可以繼續上菜了嗎?」
可以——她們又不約而同地點點頭。
懷石料理是以套餐的形式出現,除了餐前小吃叫「先付」,接下來依序是被稱為「雜錦頭盤」的前菜,和清湯「吸物」等等。
「噯,」羅允香拉拉美琪的衣袖:「等等如果有生魚片的話,我的份給你。」
「你不吃生魚片喔?真是可惜了。」美琪啜飲著尹宵送來的湯品,讚不絕口:「好好喝喔…好像有南瓜耶!我不知道南瓜也可以做清湯。」
「嗯,這味道真的挺好……」湯好喝是沒錯,品嚐了前兩道菜也讓羅允香對尹宵稍稍改觀。
也許,他並非一個只會賣弄美色的俊男廚師吧!手上也是有點真功夫的。
「可是……」這次令羅允香起疑的,是湯碗裡懸浮如月的丸子。
「別可是了,你快吃了它吧!」美琪超不耐煩,不懂羅允香為什麼愛跟美食過不去。一小時前,美琪興高采烈地說搶到位置,下班可以去大吃一頓時,羅允香竟然面有難色的回答:「我已經買好泡麵了。」
若不是祭出他們「居家休閒採訪組」組長琛哥的命令,美琪千拖萬拜還請不動羅允香呢!
羅允香深呼吸一口,就著店裡昏暗的燈光,再三判斷了它不平滑的表面應該來自於豬肉後,才放心地咬下一口。
「唔,還有包餡呢!好鮮美,應該是蝦卵吧?」允香暗忖著。
「看你的表情,你是不是又想問吃下去的是什麼東西?」店裡只有尹宵一人,備菜的空檔還得出來撤盤子,他看看一臉猶豫卻又盤底朝天的羅允香,如是問道。
羅允香客套地笑了笑:「還好啦…不過,我是第一次吃到包蝦卵的貢丸,真是非常特別。」
包蝦卵的…貢丸……?!尹宵執業十年來,頭一次質疑不知是自己手藝有問題,還是客人的舌頭有問題。
他斂了斂臉色:「不好意思…那個,不是豬肉。」
想也知道不是!美琪緊緊握住漆木筷子——若不這麼做,她怕克制不住想掐死羅允香的衝動。
「不是嗎?」唔,仔細一想是有點不像,豬肉沒這麼細緻。羅允香正經八百的問:「不然是什麼。」
「是經過特殊處理的喜相逢、牛蒡和山藥。」
「喜相逢?」牛蒡和山藥羅允香瞭解,不過「喜相逢」這辭兒好熟,在哪聽過怎麼一時想不起來?
「那是一種魚啦!」美琪忍無可忍:「自助餐常有啊!小小一條肚子裡很多魚卵,用炸的從頭到尾都能吃!」
魚——?!這個字一入耳,羅允香就彷彿被人點下死穴,更別提美琪開腸破肚的補充說明。
從尹宵和美琪的表情,羅允香不難猜到自己的臉色一定難看至極。
「允香,你怎麼了?」
「我……」不開口還沒事,吐出第一個字就分明感覺翻滾的胃酸正直衝喉際。
羅允香不顧在場客人驚愕的目光,邊翻找手帕衛生紙,邊往廁所衝去。
經過一陣掘心掏肺的嘔吐,羅允香精疲力竭地癱坐在廁所冰冷大理石地面上,非常後悔答應美琪的邀約。
「可惡……應該早點說不吃魚…不,我根本就不該來的!」羅允香氣若游絲地自言自語。
可是,她想不來也不行,琛哥已經下了最後通牒,如果她再不做出任何對組上有所貢獻的事,她不僅一輩子無望調回「苦瓜日報」國際政治線,而且馬上、現在、立刻——就得滾回家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