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流了一窪子的眼淚,
我依稀看到裡頭殘存的魚影。
胖子說那是脂肪,
能炸肉炒萊,但是不能養魚。
日子很快地被踩扁,變成一張張日曆,撕著撕著就成了厚厚的廢紙一堆。我把它們小心放在回收的箱子裡,因為這些都是我多得的。菜包跟神魚都順利畢業接著就業,也紛紛搬離木柵。菜包是自由時報大板橋地區的小記者,離主播台的距離目前是十萬八千里六百公尺四十公分。神魚將專業發揮到淋漓盡致。在知名算命網站擔任推廣經理,在節成的介紹下偶爾還客串當當雜誌的平面模特兒(夠高、眼睛夠大,其他就交給燈光跟化妝,節成是這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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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新房客,是這間房子第一次出現67年次後的學生,相處幾個月後節成說合不來就搬走了。臨走前雅達哭鬧了好一陣子,之後他更是視二樓的人為盜獵人,別說踏進去玩,就連正眼也不願意看他們。雖然我的琴藝進步了許多,但是卻再也不能自在的練到深夜,新來的房客抱怨著深夜不能安眠,我只好無奈的封琴自守。感覺很不好,住的人變了,好像世界都跟著翻了一翻,什麼都變得不一樣。
對我不利的情況,在一個7月的下午被扭轉開來,幾個工人在客廳穿梭,將客廳空間切出一個四方格,裡頭雕地架高鋪上一層整齊的檜木地板,鋼琴已經擺好定位,師傳說等著隔音牆砌好就再也吵不到人了。
蓋琴房的費用是節成付的錢,阿姨說是他給雅達的禮物,我是間接受惠者。雅達知道自己有專屬琴房,到處炫耀之餘,特意在節成面前發奮圖強練了一個月的琴,30天後,雅達除了在鋼琴前的整面鏡子扮鬼臉耍跆拳道外,就沒再碰過琴鍵超過半小時以上。
「恭喜你,琴房是你的羅。」節成躬身做揖向我道賀著。「你太慷慨了吧!」對於他手筆之大我也感到訝異。「沒什麼啦!就當我有錢沒地方花。」有別於以往的認真回答,節成四兩撥千金似地把話題帶開。
要不是阿姨刻意在小年夜把節成、菜包、神魚都叫回來提前吃年夜飯,我都不相信又過了一年。雅達小二,節成也終於三十而立,菜包在沒有當兵的壓力後,體重降到史上最佳的100公斤,倒是神魚憔悴不少。
「太忙了,沒顧好身體,老是東疼西痛的。」雖然臉上的倦容日增,她聊起天來還是像以往一般,該橫飛的的口沫一滴也沒少。阿姨問起她辛苦找到的一點紅先生待她如何,「很好,他整天催著我結婚呢!」神魚說著眼神儘是往菜包那望去,像是期待他能有點反應似地。「還是只會吃,誰嫁你誰倒楣。」菜包低頭啃著紅薯,不管神魚說什麼,他都是一副興趣索然的模樣。
神魚跟我說,嫁狗嫁雞也不願意嫁頭豬。
菜包拜託我問,魚,你真的過得很好嗎?
我很高興大家又聚在一起,破天荒的自告奮勇要獻曲一首。「蕭邦《升F大調夜曲》,憑你2年的琴齡,你也未免太囂張了吧!你忘了你只有兩根豬蹄4只手指嗎?」我才介紹完曲目,菜包式的數落又來了,但是沒有人出聲反駁他,畢竟我們都好懷念這如昔的一切。
我喜歡這首曲子,因為它是我,第一張古典CD,第一首鋼琴獨奏曲。接近它是發現這曲子像個故事,故事有悲愴和熱烈的情感,隨著音符跳動的是陰暗深沉的內心獨白,是靜夜裡孤獨離人的思慕與落寞。在此起彼落的黑白鍵浪中,可以翻覆我的孤寂與和恆峰離散的痛苦。
「真了不起。」菜包和神魚離開後,節成要我再重彈一次曲子。「是啊!能彈錯這麼多小節,中間還停頓2次,的確很了不起。」我尷尬的笑著,腦袋裡菜包笑倒在地上打滾的樣子還清晰可見。「我以為我教你的只有爵士鋼琴。」「舉一反三才是好學生不是嗎?不過這下可丟臉了。」「不會,比起我來,你好的太多。」「別損我了。」「你的音樂,有舒緩,有起伏,有呼吸,有分享,有力量,有輕柔,有瘋狂,有激情,有哀傷,有你自己。不像我,我的音樂是都是別人的。」「怎麼會?」「我參加過比賽,我的樂語永遠是有誰……的影子。在學校時我拍實驗電影,我的影評始終是有誰……的影子。工作後我拍MV,找我的理由是我的作品有誰……的影子。那時候我才瞭解我並沒有天分,我只是善於模仿的複印機,存在價值是因為我擁有快速又忠實的機械性。」「所以?」「我很嫉妒你,冰雪聰明又比我有資質的胖學生。」節成用琴譜在我後腦勺煽打一下,叮嚀著我要更用功練琴,他以後也會往典與鋼琴的方向教我。
從來沒有跟節成聊這麼久又深入的話。那一晚我們無所不談,音樂、家庭、未來、愛情。雖然他早從阿姨的口中知道我與恆峰的一切,但是他說親耳聽到後的震撼更是強烈。
「轟轟烈烈。」節成說這是他唯一的感想。
「我寧願平凡點。」
曾經滄海真的難為水嗎?我不確定。但是面對洶湧的波瀾,我真的敬謝不敏。
為了嘉許我的努力,節成回木柵的頻率增加。只要他在國內工作結束後又能在11點前趕到,他必定是風雨無阻來盡為師者之責。即使是和朋友或女友有約,他也會抽半小時過來,純傾聽然後建議,或是要我默譜,考我曲式。
「你都不管學校功課嗎?」對於我整天埋首在琴譜裡,他不禁提出擔憂。「放心我成績還可以,只是學琴的衝動太強烈。」「你知道現在你就算再努力,琴藝也不可能有多大的成就吧,何況我不是有資格的老師。」節成提醒我現實的殘酷,希望我能把焦點轉移到正途上。「我缺的不是事業上的成就,我要成就的是我自己。而且那是我唯一能感覺到他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