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告訴恆峰,火添的笑容裡,總藏著些東西讓人看不透。但恆峰覺得,火添的笑容,像一杯溫熱的開水,可以直接飲用,不需擔心燙舌。最重要的是火添和我的笑容一樣,都有一種專屬於恆峰的特別,他很依賴。
恆峰殺人了。當恆峰意識到死亡的存在,一具氣絕的身體已經橫躺在他面前,它不冰冷,甚至滾燙。「它」還有人類的柔軟,皮膚依舊濕潤,手指指尖還微微抽動著,除了停止的呼吸外,「它」應該還是他,我的親生父親。
恆峰拼了命的想搖醒「它」,但是它卻不為所動。腹部上巴掌長指節寬的傷口,潺潺地滑出血液。渾身血紅的恆峰,顧不得雙手的粘稠,跑到樓下抓起話筒,急忙按下119,這或許能救「它」也能救恆峰自己的號碼。
救護車很快趕到,警車幾乎也是同時抵達。沒有讓恆峰有解釋辯駁的機會,半舉著雙手的他,右手腕被反轉至背後,整個身體貼地無法動彈,卡喀地一聲,恆峰的雙手被手銬禁錮,瞬間的劇痛讓恆峰頭上仰背脊也高高供起。
「通知刑事組,派員到現場支援。對,殺人,凶器和屍體都還在現場。」透過無線電,一名警察跟勤務中心回報情況,另一名較為壯碩的員警,陪恆峰坐在沙發旁,警察從恆峰背後拉撐著鏈條,確保恆峰的行動繼續受制。
不久恆峰被帶到派出所二樓,等著送交刑事組。派出所的人很快聯絡里長伯趕到。因為考慮里長伯的感受,且恆峰行兇的動機在他們看來還算正當,恆峰並沒有受到太多的刁難。茶水、香煙樣樣不缺,甚至做完采證後,還給他一條冰毛巾擦臉。恆峰喝著熱水,抽著煙,心裡卻是恐懼不已。恆峰第一次自覺自己的怯懦,他不只手被銬住,連呼吸都一併遭到團鎖。恆峰的嘴唇發著冷顫,煙頭來回上下的抖動就是證明。
「找到她了嗎?」恆峰問著坐他對面的警察大哥,距離他被帶到派出所來已經足足兩個小時有餘,但是仍然沒聽見他們說找到我。
「管好你自己吧!你知不知道你殺人了,要坐牢的。」頭髮微禿的中年警察,出言恫嚇恆峰。但是看著恆峰硬是不退的懇求目光,他搖了搖頭,放下手上的泡麵,轉手撥了通電話。「還沒找到。放心啦!不會有事的,真是多情人失敗。」搖頭歎息的他,似乎在數落恆峰的少不更事。
恆峰當然害怕自己將要面對的牢獄之災,但他更擔心我的處境。我該是安全了,為何不見蹤影。數不盡的擔憂在恆峰腦裡落下,裡頭卻找不到關於他自己的一句。
里長夫婦都到了。陪在里長身邊的,是個階級較高的警官。在他向看管恆峰的警員交代幾句後,里長太太被允許走到恆峰身邊。「你這不孝的孩子。」從小就沒動手打過恆峰的里長太太,隨著淚揮在他肩上的,是一陣沉重的拳雨。「換做你也會這樣保護我的。」在里長太太的懷裡恆峰才能放聲地哭。恆峰沒辦法說服自己做錯了事,如果要非得用殺戮來保全他的家人,恆峰不會有所猶豫。
「你可以先跑走找人來幫忙啊?」里長太太的問題充滿著自私矛盾,里長伯斥責她,「事情都發生了,你不要在那說些有的沒有的。」話說的果決乾脆,但里長伯心中何嘗沒有和她一樣的想法。從進來之後,里長伯就不斷地跟警官交頭接耳,一通通的電話陸續撥出又掛上,臉上的神情卻一次比一次的沮喪。「傻孩子,你闖下大禍了。」握著恆峰的手,里長伯的無力與難過逐漸加深。
「別怪晴雅好嗎?」這請求不近人情卻是恆峰衷心的盼望。「你就不管爸媽了嗎?」恆峰發誓他沒有,只是他覺得我孤苦,我唯一的親人死在他手裡,我只剩下他。
我在女警的攙扶下終於出現在恆峰面前。一身狼狽的我,低泣的嘴角抽動著不安,臉上變換著猜不透的思緒。「恆峰。」見到他平安時,我笑。「你……」發現他繚銬加身,我懼。
我蹙緊眉頭,深咬著下唇,那幾近要刺穿恆峰的呼喚眼神,讓他必須不計一切的起身回應。鬆動的嘴,再也含不住燃燒已到盡頭的煙,煙蒂翻轉,煙灰瀰漫在我們之間,薄薄的一層,卻是天涯海角。 —
鏈條的拖動聲尖銳削耳,手銬的鋸齒凶狠地咬進恆峰右手腕裡,皮膚被刮出血痕,痛楚隨著他向前的步伐一寸寸地加劇。但我知道恆峰不在乎,如果疼痛可以拉近他和我的距離,讓他執握住我的手,他不惜被手銬一口氣咬斷手腕。
「晴雅,我終於親手保護你了,再沒有人可以傷害你。」「都是我害了你。」這是我們之間最後的對話,像是悲劇最後的收尾,卻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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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防衛的行使不以自己的權利為限,因此恆峰可以行使防衛我的身體和貞操權。但是致人於死,顯然「防衛過當」,所以恆峰只能減輕刑責而不能免刑。未成年以及基於義憤而殺人也可以減刑。於是在律師的建議下,恆峰迅速認罪請求法官原諒他其情可憫,從輕量刑。法官對恆峰宣判6年的徒刑,里長太太當庭暈倒,里長黯然不語。但律師說這已經是仁慈的裁決了。
恆峰說,忘了一到六歲他在作些什麼;六歲到十二歲他在懵懵懂懂中度過;十二歲到十七歲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生命的重心,準備享受他的人生。而法官簡單的幾句話,就奪走他六年的自由。這是仁慈兩個字的解釋嗎?恆峰沒有說出他的疑問,因為他知道說出來,最難過的不會是他,是他那一夜蒼老的父母親。人可以錯,但不能不孝,不可以傷害,會寬恕你所有錯誤的人,因為他們生下無罪的你,會一生無罪的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