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我的21號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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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頁

 

  「晴雅好嗎?她願意說話了嗎?」從里長太太口中得知我住院與病情後,恆峰迫不及待地問我的近況。「很不好,還是不吃不喝,已經開始強迫進食了。」里長太太說阿姨從台北趕來照顧我,在阿姨的要求下,爸媽無法再接觸我,也就沒有更進一步的消息。「聽說要轉到台北的大醫院。」這還是里長伯拜託熟識的醫生,才獲知的。

  「爸呢?」來會面恆峰的人裡,里長夫婦和火添是從不缺席的。「你爸說,見到你,他又會忍不住哭,只是多讓你煩心而已,就不進來了。」里長太太說,里長伯正和一個朋友去拜託這裡的長官,麻煩他們多關照恆峰一點。里長太太又說,結果她比里長伯堅強,更能面對事實。

  「還你。」火添在恆峰面前使力摑了自己一掌,「我不該打你心愛的女人。」火添承認衝動,但是不後悔。「好好照顧自己,不管多少年,大家都會等你。」火添握著恆峰的手,又馬上急著放開。他將頭重重甩到一旁,靜靜地聽著恆峰與里長太太的對話。

  之前里長太太帶來了不少飯菜,恆峰卻沒有食慾,總是隨便動了幾筷,就推說沒胃口。知道那都是里長太太的一番苦心,不好辜負,但總覺得我在醫院餓著,他就不該飽足。

  「媽煮了晴雅常做的廣東粥,你多少吃一點吧!」熱滾滾的粥從保溫瓶中慢慢倒入碗中,味道和材料都是里長太太刻意模仿我煮的。恆峰用湯匙舀了一口,剛送進嘴裡,不爭氣的眼淚就慌慌張張地灑落在碗中。

  「味道不對嗎?我跟你爸都試過,應該有個八成像。」里長太太緊張地說著,怕是自己弄巧成拙,反倒使恆峰更難過。「沒有,很好吃,和晴雅煮的一樣好吃,只是有點鹹。」不嫌燙舌的恆峰,幾大湯匙的把粥喝光,意猶未盡的夾光小碟子放著的醬瓜,里長太太幫恆峰擦乾眼淚,又添了一碗粥給他。

  「不鹹才怪。」火添說,這是全天下最鹹的一碗粥,除了恆峰誰都煮不出來,那叫「思念」。

  *** *** ***

  恆峰被送進台南少年觀護所。很熟悉的地方,國中時恆峰常到旁邊的市體育公園打球跑步,在凌晨的大林路上飆車,路過看守所大門時,他們風火雷電還對著裡頭大叫:「我們是自由的!」心裡還帶著幾分的得意。

  現在恆峰正式成為觀護所戒護的少年犯之一,他們都是法律上泛稱的罪人。但是監獄的所長說,這裡沒有犯人,只有行為偏差需要矯治的人,長官們會盡最大的努力來輔導他們。監獄的科長說,他們的身份還是學生,只是來學習正確的社會規範。科長還幽默地說,不必害怕,當觀護所是他們換的新學校,包吃包住還包打工的公立學校。

  這裡是學校沒錯,監獄的所長是校長,科長是訓導主任,其他的長官呢?個個都是教官,就是沒有老師。校規羅列得整齊有序,簡單易懂,因為每個獄所人員的話都是校規。

  叫你住嘴,你最好別開口,否則賞你兩大巴子,小則嘴角滲血,大則噴牙倒地。叫你別動,你最好當石雕,否則用愛心木棒敲你兩下,輕則皮開肉綻,重則暈倒送醫。叫你一百公尺8秒跑完,你最好別懷疑反抗,否則你會有跑不完的馬拉松。「快的不行那就慢慢來。」他們科長的名言,不停地緞鏈強健的體魄,就無力滋後犯罪的慾望。

  嫌菜爛,在國家編列出更多的預算前,就先別吃了。衛生差,用消毒水洗澡就不怕。同學愛,大可不必,你幫助別人,只會惹禍上身。順此「乖乖服從」原則則生,逆此原則則度日如年。舉發?當然有效,長官們絕對不會再碰你,但多的是學長和同學,會為了一包煙跟幾顆檳榔,「替官行道」收拾你。當然以上所有的情況都只會發生在你是善良受刑人的前提下。

  替大哥坐牢的,幫派背景雄大的,家有恆產,上下打點過的,真正喪心病狂凶狠的人,相對是比較安全的。只要不搗亂生事,長官也會識實務地當個睜眼瞎子,大伙心裡有數便是。

  就跟外面的學校有瘋狗教官一樣,這裡也有以虐待受刑人為樂的長官,恆峰就遇到一個,他叫「黑猴」。人不如其名,黑猴不但不黑,還白的嚇人,太陽再烈,也沒辦法在他身上沉澱一點黑色素。因為太白,身體濃密的體毛就會顯的特別明顯,特別是他毛茸茸的手腳,夏天的時候,露出的四肢,像是無數的黑色蟯蟲在他手腳上蠕動。他吃檳榔,卻是唇紅齒白的。他的笑是猴子的笑,翻著兩片厚厚的嘴唇,兩排大牙齒嗤裂開,很賤。叫他「黑猴」是因為他有顆漆黑的心,像在日蝕的天空再潑上整桶墨汁那樣的黑,陰森又冰冷的顏色。

  他訂的校規更簡單,就是「爽」、「不爽」。他爽,少玩你一點,「不爽」,多玩你一點。只可惜他絕大部分的時間都不爽,因為他爛賭,而且十賭九輸。輸的精光,隔天恆峰他們的日子會失去光明。他一開始躲債,就會24小時待在監獄,拿受刑人發拽情緒。穿上制服,配上戒護棍,宛如起亂一般,在監獄裡,他就似神靈附身,無所不能,左右恆峰他們的生死。黑猴最厲害的絕招就是逼受刑人動手毆打他,不但可以讓受刑人拉長刑期,等到進禁閉室後,他立刻恢復猙獰的嘴臉,讓所有人見識他的手段。灰暗的禁閉室裡,會讓受刑人知道人權是怎麼消失的。身體和尊嚴會告訴所有人,「人權是給人的」,關在籠裡的鳥,連摸都沒有資格。

  恆峰說:「這是台灣,那是監獄,我是賴恆峰,我的她叫林晴雅。我們異地而處卻同樣遭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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