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是突然驚醒似地,不理會早已衣不蔽體的自己,就沒了命地跑出去、下樓、出門。我投有大喊呼叫,我嚇壞了,我只是赤著腳不斷地往前跑,我要離開,離開這夜、這風、這路、這巷子、還有這個世界。
我躲在工廠倉庫管理員的休息室,雖然裹著棉被,但是卻無法阻絕寒冷的感覺,全身止不住的發顫。眼淚不停的流,嘴裡喊著恆峰的名字,等著他來接我,可是一分一秒過去,一個小時兩個小時經過,卻再沒有人走進這間屋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被猛然推開,手電筒發出強烈白光照得我睜不開眼。「找到了,人在這。」一個工廠的伯伯向外頭叫著,不久一名警察走了進來,他看我沒有衣物在身上,趕緊喊著:「麻煩拿衣服進來,還有請支援一名女警。」
女警幫我穿好衣物,擦乾眼淚,安撫我,「放心,沒事了。」
邊攙扶我走出門外,紅藍交替的警車燈和刺耳的鳴笛響第一次離我這麼近,週遭圍滿著看熱鬧的人,咒罵我父親的聲音此起彼落,但是我卻充耳不聞,「恆峰沒事吧?」我一直問著,因為這是我最關心的事,「他為什麼沒來?」重覆的詢問換來的答案就是簡單一句「到警察局再說。」女警幫我把篷亂的頭髮慢慢地順好,看著我渙散的眼神,只是歎息。
到醫院驗完傷後轉到警局,媽看見我紅腫瘀青的臉心疼地抱著我,一樣是讓我叫做親人的人,為何對待我的方式卻是天差地遠。我感歎自己的不幸,更恨自己將不幸帶到恆峰的家中。
「爸媽,恆峰呢?」他是否安全?記得最後看見的場景,是他們在爭奪那把菜刀,而恆峰像是有點力不從心的樣子。
「他沒事,但你父親死了。」跟爸說不到二句話,我就被帶去偵訊室做筆錄,雖然時至凌晨,警局裡的人不多,但是我感受到每個經過的人所傳來的目光多是好奇與惋惜。父親死了?一般情形該有悲慼的淚水不是?我卻笑了,是從嘴角抽動帶出的微笑,眼神滿是欣慰的肯定,「他該死。」也許我再有勇氣一點,我會親自動手,就不會害恆峰為我受罪。
看見恆峰是我被帶上2樓時,在一個寬敞的大辦公室裡,恆峰一隻手被銬在銀色的鋼桿上,他的背後有個大白板,在靠近恆峰頭上的地方,寫著殺人嫌犯。恆峰衣褲上滿是血跡,受銬的右手上更是整個被染紅。他本來是低著頭的,不知道是不是體恤他犯罪的動機,他們讓他抽著煙,恆峰只是叼著,偌長的煙灰脆弱地聚集懸掛,在他看到我走進,於抬頭間,一口氣灰化解體在半空之中。
「晴雅,我終於親手保護你了,再沒有人可以傷害你。」他猛然站了起來,右手將絞鏈拉撐,左手往外伸直就想握我的手,手銬刮動鋼柱發出尖銳的聲音,旁邊兩個便衣警察緊張地捉著他的後頸將他按下,但是恆峰還是不斷向我的方向衝來,拼了命地想把頭抬高看我。
「都是我害了你。」肩頭被制住的我,無法更靠近他半步。我被帶到旁邊的房間裡,一扇很重的門關上後,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接下來很多不堪的問題出現在我面前,很多我聽不懂的法律術語,不管我怎麼哀求,他們就是不肯讓我見恆峰。
警察局完後就是到他檢署,我好冷好渴,想換一件自己的衣服也不成。他們給我喝的水都有著厚重難聞的塑膠味。檢察官比警察還凶一點,卻願意讓我講講話和問問題,我知道殺人罪最少是判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未滿十八歲或基於義憤都可以減輕恆峰的刑責,他答應我會盡量幫忙,但那是我跪在地上把頭磕破後的事了。問完話後他找來了—個法院義工陪我走出門外,恆峰的爸媽親友、還有恆峰的車友「火、雷、電」都在當場。
「早叫恆峰不要跟你在一起,你這掃把星。」火用力給我一巴掌,旁邊的人連忙把他架開,他不斷地叫罵,「婊子、賤貨。一放他出來,是我幹的,恆峰是幫我頂罪的。」大家都哭成一團,媽偎在爸懷裡,遠遠哀傷地看著我,我終於把頭低下來,眼神不敢再面對眾人,我彷彿聽見從心裡驟然震起巨大的關門聲,就像是警局那扇門一樣,閉合上就能夠摒除所有外界的聲波,如同真空似地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被吞沒,讓我徹底地聾了啞了。
從法院出來後,我被臨時安置在義工的住所,等候恆峰殺人罪的案子開庭審理。阿姨—她是我媽的么妹,從媽嫁給爸後就沒再跟阿姨有聯絡,後來我們又搬了無數次的家,所以連我也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親人在世上。案件發生後,經過警方的聯絡,她才跟姨丈火速從台北趕下來想接我回家。但,等他們到了的時候,我已經被縣政府社會局送到縣立醫院的精神科住院就醫。
那晚之後,我不再開口說話,醫生判定我精神狀況出現異常,在取得阿姨的同意後,我被送進精神科病房接受診治。沒多久我被判定為「重度憂鬱症」,不宜出庭作證,必須繼續住院觀察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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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病房的那段日子,我和阿姨正式相認。來看我的除了警察跟檢察官外,就是恆峰的爸媽。我沒辦法說話,只能在會客時間靜靜地聽著他們告訴我恆峰的近況。他們幫我帶來電話卡、糖果餅乾、一些零錢,換洗的內衣褲。我自殺過,用頭去撞水泥牆、拿手去割床緣的鐵架、扳斷電話卡割腕,不知因此被施打了多少次的鎮定劑,四肢被束縛關在禁閉室多少次,我睡不著,不停地哭著,心裡喊著恆峰的名字,「對不起」最少被我默念了幾十萬次,我的腦子會一直聽到恆峰對我說「跑,快跑!」還有火的責罵「婊子、賤貨」,那是摀住耳朵也停不下來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