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我的21號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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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頁

 

  因為抗拒吃藥,我每天都要被護士架住強行灌藥。很神奇,持續用藥的一段時間過後,慢慢地,聲音就不見了,應該是說我的人不見了。藥好像給了我一個固定的情緒和新的個性。我不再情緒低落,愁苦哀傷的表情被一張木然的臉取代。

  我還是掛念著恆峰,只是痛苦被擋在胸口,再也上不去腦子裡,像是沒有浪花的海,沒有風跟雨的颱風夜。當我發現原來是藥物奪走了我的惡夢、自責、憤恨時,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我開始依賴起藥物,早中晚三餐後的用藥時間,不需要再有人逼迫我,我會乖乖跟著病友到護理站吃藥,然後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在沉重鐵門與無數鐵窗陪伴下,消耗日光、月色,跟自己。

  我是沒有浪花的海,沒有風雨的颱風夜;我是被雕塑的人偶,除了絲線外,你再也牽動不了我一丁點的情緒。我是人,卻又不是人。

  在阿姨堅持下,恆峰的爸媽不再被允許來探望我——他們的悲傷表情,恆峰的消息與問候,可以輕易地在瞬間化解藥效,幾乎他們每來一次,我就會情緒失控進而出現自毀的舉動。

  從縣立醫院到台北榮總,隨著用藥的改變,心理治療師的介入,我逐漸開口說話,雖然常是有一句沒一句的說,但是醫生似乎認為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

  「難道你不想趕快好起來,離開這去找你心愛的人?」「他能無怨無尤地為你做這麼大的犧牲,我相信他一定不願意看你活得如此痛苦。」「你們都還年輕,可以重新開始不是嗎?一如果他在監獄裡,也是這樣虐待自己,你不傷心難過嗎?」

  這些話帶給我很大的鼓勵。的確,除了出院外,我沒有別的方法可以見到他。我們都還小,欠他的,我可以慢慢地還清。正如醫生說的,要是他看到現在清瘦憔悴的我,一定會忍不住大動肝火,會數落臭罵我一頓。我要離開醫院,為了他我要趕快好起來。

  我開始參加團體治療,唱歌、打乒乓球、跟病友打牌聊天,許久不見的笑容也隨著我的努力一寸寸地回到我臉上,每天我都寫一封信給他,麻煩阿姨幫我寄出去。信的內容一定有句「我們都要忍耐,等我!」

  本來食慾不振的問題,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我變得愛吃,最初是為了要補充體力,讓自己身體有力氣去對抗纏繞不去的沮喪感,但在不知不覺中,愛吃成了不吃不行。我吃的快吃的多,吃完正餐的菜色,我卻還停不下,就算只剩白飯我也一碗碗的添著,直到腸胃再也裝不下任何東西,食物堆滿到喉嚨上。

  然後我會嘔吐,起初,還得用手指頭壓住舌根才吐得出來,到後來,只要想吐,我隨時隨地想吐就能吐。

  彷彿冥冥之中,有人希望我遭受無止盡的懲罰,因此對我施了一種極為惡毒的魔咒。讓我不斷地從一個煉獄換到下一個煉獄之中。病房很快地發現我的異狀,醫生交代必須控制我過當飲食,但是為時已晚。食慾成為我不可控制的衝動,我開始會去偷、搶病友的食物,不管是一口飯、幾盒餅乾。吃撐、吐掉,吐完再到處搜刮食物,不停地惡性循環。

  不在乎被病友毆打,或是嘔吐帶來的痛苦,因為在吃的過程中,我能得到解脫的輕鬆感,就算接下來我得面對接踵而來的罪惡跟挫敗感,我還是樂此不疲。醫師認定我的強迫症情況過於嚴重,換了新藥更加重藥量,為了確保在適應新藥的過程中不會發生意外,我又進了禁閉室,這一關一綁就是7天。

  「我可憐的孩子……」之後阿姨來看我時幾乎都是以淚洗臉。姨丈總是拉著我的手告訴我:「要勇敢,想辦法戰勝自己。」「有我們和那個愛你的男孩在等你。」他們說在台北已經有個家等我回去,只要出院,會有一個漂亮的房間,多彩多姿的大學生活正在等著我。

  同一天,我才知道自己考上了木柵的政治大學,阿姨幫我辦妥休學手續,兩年內復學就可以。他們拍了許多關於校園、貓空、指南路、台北美麗的夜景照片給我,期待我用希望去克服過去的陰影。

  希望?是雨過的彩虹嗎?不久前,曾有一道彩虹為我架出幸福的美麗弧度,卻被尾隨而來的暴風雨瞬間沖毀。注定我只能擁有暴雨中的彩虹,等著這不堪一擊的諷刺顏色消融透明,最後一無所有。在往後的心理咨詢中,我對醫生說著我的感觸。

  醫生說,因為我生病了所以才會有如此悲觀的想法,可是他卻沒辦法解釋,在我為了恆峰、阿姨、姨丈跟未來做出努力,征服對食物的強迫症後,體重突然爆增的現象。在暴飲暴食期間我還瘦了5公斤,但是,現在即使不吃不喝,脂肪像是躲在空氣裡,順著呼吸或是直接貼在皮膚上,如同飛揚的塵土,一層層地覆蓋在我身體上快速地堆積加厚。

  我的甲狀腺分泌正常,新藥的副作用中沒有這一項,各科的會診也找不出身體異常之處。我的主治醫師說:「可能是心理的因素所造成的,所以等你去除心裡的障礙,『應該』能痊癒。」

  「要多久時間?你說啊?」從沒想過我會用激動憤怒的口吻對人說話。

  除了悲憐我的眼神外,醫生沒有給我確定的答案。時間會告訴我們現實,因為除了現實,它一無所有。不到1年的時間裡,沒花任何一毛錢上帝就送了我整整55000公克,可惜不是高價昂貴的黃金條塊,而是號稱有市無價的人肉脂肪。弔詭的是,隨著我一天天的變胖加重,我的憂鬱症和強迫現象卻日趨減緩。

  「心寬體胖嘛!」當我的主治醫師這樣告訴阿姨時,我終於相信魯迅在書裡聞揚的阿Q精神,原來真的都還住在中國人心裡。醫生能把誤打誤撞的結果,鄉願地找個理由搪塞,再將功勞攬起四處說嘴。阿姨和姨丈也可以在迷迷糊糊中乖乖地感恩載道。不過既然他們認為這樣能皆大歡喜,我也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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