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雖然是個金人,卻是個好人。
蔣輕遙心中這麼認定後,再見到完顏聿時便不再那麼容易衝動發怒。
完顏聿也察覺到她的柔和,目光中閃過一絲驚訝,卻沒有多說什麼。
和往常一樣,拿藥給她喝,她柔順地喝了下去,目光隨即凝在他的臉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完顏聿摸摸臉問著:「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蔣輕遙點點頭。
完顏聿懷疑地看了她一眼,懷疑地拿來鏡子仔細看了看,聳肩說道:「分明什麼都沒有。」
「有的。」蔣輕遙堅持著。
「好吧,那你告訴我有什麼?」
完顏聿頗有興趣地看著她。
「你的眉有你的性格,你的眼有你的習慣,你的唇有你的性情。人的五官往往會透露他內心的秘密,怎麼能說沒有呢?」蔣輕遙勾起微笑,一一道來。
那只是一個清淡的笑容,卻如春風拂面,楊柳不寒,險些將完顏聿的心魂奪去。
這一刻完顏聿不得不承認,因他美麗的母親,他總是偏愛漢人裡溫柔可愛的女子。不過他卻更加明白,身上已流著漢人血液的他是絕對不會被允許愛上一個漢人女子的。
他這一生,早已注定和漢人女子無緣,更遑論是蔣輕遙這樣被擄來的女子。
「聰慧的女子很少在口舌上居於下風。」完顏聿淡淡回了一句,無法輕鬆地說出調笑的話來。他失去戲弄她的興致,忽然之間也不再想看到她氣得小臉泛紅的模樣。她身體應該好多了吧!靜靜地休養了一下就恢復了幾許血色,看起來不再那麼蒼白了。
如此一來,他們就可以早日上路。
心情陡然變壞,完顏聿站起身來,丟下一句話便離開,「我出去一下。」
蔣輕遙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只看得到他的表情變化,無法揣測出他的內心,心裡也有些失落。
只是,他走的時候不忘告知她一聲,讓她感到自己像是他的親人或朋友一樣。蔣輕遙托著腮仔細地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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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輕遙的傷勢好得很快,苦苦的藥也喝了許多,結果嘴裡都是一股藥草的苦味,幾乎讓她難受地吃不下東西。
完顏聿見她這麼難受,卻還是強忍著吞下飯食,在左思右想之下,便上街買了串糖葫蘆給她。
雄州雖然有金兵駐紮,但是沒有常駐的軍隊。過幾日軍隊開拔去了其他地方,這裡只怕又成了漢人的天下。
金兵知道這一點,也明白這裡是前往燕京重要的驛站,姑且管得寬鬆一些,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暴動,所以漢人這才能夠過著和平日相差無多的日子。
但這都只是表面,人們的心裡是忐忑不安的,因此光見他靠近都變得戰戰兢兢,生怕得罪他而丟了性命。
完顏聿對這一切感到無比的厭煩,索性要來一套漢人的服飾,再次走到大街上。那些漢人對他的態度正常了許多,不過金人卻又處處找他的麻煩,直到他開口,說著流利的女真語才好些。
但這時卻又要費力解釋為何他會穿著卑賤的漢人服飾,胡亂扯了個理由便匆匆離開。
唯有躲進客棧裡的房間,看著蔣輕遙柔美的面容,他才會感到一絲平靜。
外面的世界對他來說毋庸置疑是一團混亂。
他不願欺凌母親的民族,所以不願看到他們懼怕他的模樣。
他裝成漢人,卻被金人欺凌,方知在北方,他只能以金人自許。
他是金人,是個倒楣沒用的金人。空有一身才學無處施展,空有高貴出身卻如同浮雲。
瞧瞧他現在在做什麼?押解一個美麗善良的女子進虎口。
哈!這就是他一個堂堂男子漢的所作所為。
母親在天之靈若是看到了這一切,心裡會有多痛!
母親啊,為何你給了哥哥一個平庸的心智,卻沒有給我呢?
哥哥的一切都很平凡,所以很知足,從不想著走出爹給的那個世界,也就什麼煩惱和痛苦都沒有。哥哥要的,只是平靜過完他的一生,孝順爹娘。
而他,因為有了出色的頭腦深得父親寵愛,父親希望他建功立業、光耀門楣,可是卻忘了族人是如何清楚深刻地記得他的身體裡流著不一樣的血。
父親是如何地天真啊,天真到以為自已的權勢可以懾服一切,以為兒子的能力可以降服所有人,卻不曾想到根本沒有人給他兒子這個機會!
心中這許多的憤懣只能在酒中發洩。
他坐在桌前,一杯接一杯地喝著,眼前的蔣輕遙一再勾起他心裡的記憶。
他的母親、他的父親,也是這樣相對坐著。
母親溫和地看父親喝酒,偶爾還陪他喝上一杯,雖然她是那麼地不勝酒力。
也許母親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吧,她漸漸地接納了父親,深深地愛著父親。
而他完顏聿,深深地愛著母親。
一隻青蔥小手突然伸了過來,拿了杯子倒了酒,對他說道:「干!」
他有些醉了,含糊地問:「為什麼要干?」
「喝酒不乾杯多麼無趣。」蔣輕遙已經看他喝了很長時間的悶酒了,再笨的人也看得出他心裡全是惱人的事。
完顏聿不開心,完顏聿想灌醉自己。
蔣輕遙在心中琢磨著,得出了這兩個答案,念頭一轉,決定和他一起喝酒。
看來這世上誰都有滿腹心事,誰都有坎坷命運。
既然如此,不如同醉,何苦一個人獨醉那麼無聊呢?
「你錯了,喝酒乾杯是快意。我這會兒心裡難受,一點也不想要那快意。」完顏聿揮揮手,差點打翻蔣輕遙手中的酒杯。
「喝醉了就不難受了嗎?」
蔣輕遙想起自己遙遠的過去,心頭一陣痛楚。
「你又錯了,喝醉了醒來只會更加難受。」完顏聿笑了起來,指著自己,「比如我,現在喝醉了,待會兒醒來就會頭很疼。那些難受的事情還在心頭絲毫沒變!」
「那你為什麼要喝酒?」蔣輕遙怔然。他這是真的醉了嗎?為何說出的話又是那麼清醒?他的心是一直想醉卻醉不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