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再說這種話!這裡是你的家,你不能再走了——小悠那孩子醒來了呀!」
聞言,麗子一怔,悠悠地在原處站住了,記起那整夜夢囈的孩子,幾次喊媽,都是乞憐般的調子。她原是為了他回來的……
此時,由他們背後響起鐵舟的聲音,「一個不想留的人,三澤,你該放她走吧?」
麗子緩緩回過頭,他站在那北山杉蕭疏的葉蔭底下,暗裡仍見一雙灼灼的眸子。
兩下對望著,麗子像入了神,忘了旁人,也忘了剛剛自己的爭嚷。
從當前一刻的世界墜入他的眼底、他的世界……
一旁的雪關把這一幕全瞧進了心眼裡,麗姨和鐵舟那種冷眼、熱眼的交迸。說是仇嗎?或許也是情。她忽然有種站不住腳的感覺。
突然,麗子一眼射向她,臉上接連掠過幾種表情,沒一種是雪關抓得到意思的,但是雪關確確實實看出來——麗姨不一樣了。
她秀媚的一雙眼睛變得深不可測,臉上有著微微的抽動,可是她抿緊的嘴唇,呈現出一種堅執的線條在一個雪關不知道的當兒,她轉變了,產生了某種強大的意志。
她慢慢地開了口,「你說呢?三澤,是放我走,還是留下我?」她問的是三澤,兩眼瞧住的卻是鐵舟。「或者,也沒有所謂的去留,這裡本來就是我的家——」
「十年前你已經離開這個家。」鐵舟提醒她。
麗子挪幾步子,杉影子下與他面對面,隔了一段距離的雪關,清清楚楚聽見她說的話——
「我是離了家,卻沒有簽字離了婚,我仍然是這地方的女主人,仍然是——你鐵舟的妻子。」
鐵舟沒作聲,鳳眼黑黝黝的,也沒有表情。
屋子裡這時候傳出一陣呻吟,沒別人,正是那位臥床的斷腿公子!
鐵舟轉身進屋子,接著,麗子和三澤回過神,也一起趕了進去,留下雪關一個人站在荒冷的庭院,內心一個覺悟,像一記掌摑厲厲打下來那樣的痛切、明白——
她愛上的是繼母的丈夫,是繼母一直還愛著的男人!
當一屋子人忙著呵護鐵悠之時,雪關不聲不響地溜出三澤大宅,心頭亂糟糟的,也不辨方向,就在街上胡走。
山下的一帶老街坊,歪歪傾傾的路面,黑舊的店頭,張著京染的布簾子,簾子後陰陰的,總像布著什麼秘密。
總像三澤大宅裡還藏有其它的內情,是她不堪想像的。
街巷裡突然呼呼嚷嚷地冒出一頂神轎,風裡飄著無數的黑帶子,四周有一群人穿古色服裝,吟哦搖擺,那古怪的腔調,那一張張塗白粉的臉,讓雪關頓時掉入了一種奇詭的氣氛裡。
這不知是什麼神社在進行什麼祭典,說起京都的祭典,那是數也數不完的,雪關叫得出名的也不外是葵祭、只園、時代三大祭。對於家鄉的種種,她不明不白的太多了。
她被這不知名堂的行列吞沒,感到整個世界是無從說起的茫然,京都這些塗白粉的、掛面具的臉,怎麼也看不出面目,看不出真假……
她腦子裡模模糊糊地浮過麗姨的臉、三澤的臉、鐵舟的……幽邃、生氣的表情,�飪齔萓o斥喝,「笨蛋,杵在這兒,想給游神隊伍踩爛了做豆腐湯?」
才一驚醒,她就被拉開了——也不曉得鐵舟打哪兒冒出來,抱住她就往路旁的圍牆貼,寬挺的肩膀護住她的頭臉。神轎從他們身邊撞過去,地上的一窪黃泥水,在她臉一掙出鐵舟的懷裡時,便被濺到了。
游神隊伍鬧烘烘地過去了,雪關狼狽地揩臉,瞧瞧手上的黃泥,吶吶的道:「不是豆腐湯,是味噌湯……」
鐵舟板著面孔,顯示他完全無意講點笑話,鬆弛個人神經。事實上,他正惱火得緊,一整天他都知道雪關失魂落魄的,當她偷偷跑出屋子時,他跟了出來,從這裡開始,他就不高興了——
�@�B他還能夠否認嗎?他一直緊緊地在注意雪關,這個他不想,也不要理會的女孩。
�Y這樣子斯文秀氣,在他面前總流露一味小女人的姿態,幾分羞澀、幾分嬌憨,但她也有昨晚的那種堅決與熱情,竭力維護他的作品,好像看在她眼裡,他的一切都是好。
可惡!這女孩到底是用了什麼方法來打動一個人的心?他還保得住自己的一副木石心腸嗎?�B瞧見鐵舟一張慍怒的表情,雪關不知道他是什麼心思,猜不著他怎麼也到了這游神的街上,他不是該與妻兒在一起的嗎?
忽然,雪關感到一股失意委屈堵上心頭,撇下豆腐、味噌的菜單,她轉身便往回?走,讓鐵舟跟在後面。
等到雪關三次從三澤大宅的大門走過去,再兜回頭,卻都不知道要跨入門裡,鐵舟便肯定了她在導航方面有困難。
「這裡有識途老馬,你可以問路。」他說,一手去推大門,一手拉她回來。
這時他才發現雪關滿臉都是淚,原來她哭了一路!鐵舟幾乎是下意識的張臂把她擁住,也許是讓她給抵住了,他胸口有點痛,而內心又稀奇地泛滿了溫柔情緒,再想不到他還能夠這樣的輕聲細語:「不認得回家的路,也犯不著哭啊!」
雪關含淚的鼻音持續在他溫暖赭紅的上衣褶縫間細細碎碎響,他挑起她的下巴,看著她問:「和路沒有關係,嗯?」
女孩的眼神變淒惋了,把堵了一天的心頭冤郁吐露出來,「我不曉得……原來,麗姨一直是有婚姻關係的……」
而你,便是那樁婚姻裡的合法丈夫,對你的戀慕成了最難堪、最絕望的事!雪關在心裡吶喊。
他有片刻不言語,然後才慢慢搖起頭來。「沒有了,」他說,雙手扶住雪關的肩,自己都不明白,對這女孩有這種慎重其事的態度,又能如此心平氣和。「那場婚姻早經由法庭結束掉了。」
這時,庭院裡捲起一陣塵灰,有個人嘀嘀咕咕地掃著落葉過來,在十來步外打住,瞇眼打量門檻前的兩人。
是那幫傭的老婆子,拄一支竹掃把,身子佝僂在白罩衫裡,嘎著聲音說道:「……
怎麼你又來了?和咱們鐵先生這樣疙疙瘩瘩的!不是我簡婆多嘴,人多活了幾年,多說幾句話也是應該的,鐵先生是有家室的人,你和鐵先生怎麼好也不能好到人家的屋簷裡來呀!良子小姐。」
明明是這老太婆昏頭認錯人說的話,雪關聽了卻凍住了,整個人化做冰冷,鐵舟鬆手放開她,沒有說一句話,逕自大步踩過一地簫颯的落葉走了。
雪關追了幾步,才瞥見屋廊下有個人靜靜立在那兒,看著他們。「麗姨……」雪關出了聲,但她像沒聽見,悠悠地別過身去。
「麗姨——」雪關叫著衝過去,她是再也受不了了,這霧裡謎裡的一切秘密,在廊角捉住麗子的紫衣袖,眼淚已奪眶而出。「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一定要告訴雪關,你和鐵先生,和——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