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靈芝千里迢迢離鄉北上投奔兒子,沒想到一進唐家就像黏上麥芽糖,再也不肯離開;易得安這塊夾心餅尤其為難,目前他是暫無能力搬家的.可是佔用人家的空間更不好意思。在找唐方密商下,他才說明父親英年早逝,寡母獨力撫養他長大的苦情;如今,老家凋零,母親的身子也不挺硬朗,她手上那捆花布包就是易塚所有家當;此番是要和兒子相依為命而來,如果此處不可棲身,怕是要流落街頭了。
唐方也不是鐵石心腸之人,一聽易家母子可憐的身世遭遇,心軟答應將一樓角落的貯藏間撥給劉靈芝,並僱用她在店裡當班,好添個人手。易得安銘感五內,感激涕零。
可是,唐方可萬萬想不到一時好心,卻給自己招來不得安寧的日子。劉靈芝性子彆扭又多嘴,諸事看不順眼!也不知寄人籬下該忍辱負重,與人和平相處的道理。每天打從他下面的動作到湯頭調味,從碗盤的花紋到桌椅、電視的擺法都有意見,像只老母雞般,每天囉嗦個不停,嘮叨得唐方頭皮發麻!每天光見兩個老人當著店頭吵嘴——
「你老太婆可不可以讓那張勞累半輩子的嘴休息一下?我開麵店開了三十多年,連下個面都需要你指點嗎?謝謝你的好意!你是我請來收碗、洗碗、抹桌子的,做好份內工作就大且大德感激不盡了。」
「喂!你這老頭說這話是啥意思?我是好意關心,你以為我閒著沒事做,瞎忙?換做別人,我還懶得說呢!可我就看不慣你那湯頭的怪味,什麼牛肉?大象肉還差不多!」
「我的牛肉麵店開了數十年而屹立不搖。天天爆滿,就是粉碎謠言的最佳明證。」唐方一肚子氣。
「他們是來嘗嘗甚麼叫做『牛肉牌大象肉』的!」
「我修養好,不跟你老大婆胡扯。」客人愈聚愈多,也不叫食,光看他們吵嘴逗趣就飽了似的。
「心虛是吧?旁觀的都是明眼人,你老唐的面子掛不住啦。」
他家古有明訓——不與女流相鬥。否則,夠這土婆子瞧的!唐方把菜刀一剁。「那你說,你有甚麼本事?東指點、西指點.我看你是半瓶醋咚隆響。」
「什麼本事——你看了就知道!有膽量咱們來比比看,各下一鍋麵,看誰招攬的客人多,輸的人再也不准吭氣,要甘心服氣。」劉靈芝掀起花裙角,揩去眉下汗漬。「我在我們鄉下是女廚王,可不是浪得虛名。」
「行!明天早上請各位街坊鄰居過來小店評判,定出高下,輸的人不用說,當然是你——要出錢裝潢新招牌,且從此乖乖當洗碗工,不准造反。」
「我終於知道你家海亭的鐵算盤是誰身上遺傳來的了。」劉靈芝一口金牙閃閃發光。「就是明天,可別晚上急得尿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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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運會的上午!唐海寧留在學校幫學生扎懷大球比賽穿的背心號碼牌,林姿佩匆忙跑進來告訴她於楚參加六千公尺長跑不支昏倒的緊急新聞。
「聽說是胃疾復發,那樣高大健朗的人一頭倒栽.可嚇死在場的校長和同學們,他現在在保健室,人已經清醒了,還好沒事!唐老師,你跟我去看看他吧!我一個人老待那兒也不好意思。」
她們倆匆匆趕到保健室。
於楚看來還好,醫護小姐不准他下病床,他只好講話逗那位賴大姐早早放他一馬。由於林姿佩在場,氣氛便顯得拘謹而沉悶,幸好一位學生來將她找回班上。
林姿佩依依不捨地離開,唐海寧木來也打算離開。於楚按著唐海寧的手,她依順地坐在床畔。
「怎麼會這麼嚴重?我不知道你犯胃病。」
「年輕時候常熬夜,三餐吃泡麵啃書啃成的。前兩天趕上課和收集資料,睡得不好,否則長跑怎麼難得倒我?你放心,我沒事,晚上看電影照舊。」
唐海寧對他偷藏在枕邊的橘子汽水皺眉。若早知道他有胃病,逼也要逼他戒掉愛喝碳酸飲料的習慣。她拎起汽水,倒進走廊上的盆栽武竹中。
「日行一善,幫學校澆花。」婉轉一笑。
她真的好心疼!希望他健康安好,懂得好好昭「顧自己,何況,他又是孤零零隻身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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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會競賽告一段落,下午全校教職員都得參加分組研討會,唐海寧向來最不耐煩這種冗長又無責效的討論會,但是也不得不出席簽名。此刻,她心中正記掛著於楚,連小組開場主持都說錯好幾句話。
盯著麥克風發呆——她想他。
看教務主任滿是坑疤的臉,想的還是他。
忍不住將視線移向窗外的藍天和風動的綠葉,於楚明朗的笑臉竟在眼前浮蕩。
好霸道的他,竟不肯離去,卻糾上心來。
唐海寧決定蹺班。學生時代沒蹺過任何一堂課的乖寶寶,終於在為人師表時一嘗開溜滋味,只為於楚。
她請跟她相熟的七班導師尤真真在必要時代為掩護,於是她捧著杯子,假裝添茶水!在眾目睽睽下從容開溜。唐海寧幾乎是連跑帶跳地奔向在心中呼喚她的那人。
於楚矗立在窗前出神.他的眼光深沉遙遠,唐海寧反而不敢鷥動他,默默等候在他身後。
他發現背後移動的人.是她,他顯然十分高興。「你不是要開會嗎?」
「蹺班啦!我實在待不下去。」她的眼中閃著溫存笑看。「不然,放你一個人在這兒怎麼辦?」
一句美麗的話語觸動他的心弦.於楚的眸中是數不盡的珍愛疼惜。
他擁住她,兩心甜蜜地交流,一切盡在不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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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情人谷,山色旖旎得令人陶醉,溪流清澈冰沁,映不盡碧綠緋紅的楓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