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素美朝車外望去,天色已經轉暗,再過不久可能就伸手不見五指。她若現在下車,萬一真的遇到什麼變態、色狼——天啊!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她看看車上這個男人,雖然心術不正、輕浮得緊,倒也長得道貌岸然、人模人樣的。如果坐他的車回台北,算算車程,大概一個半小時就可以到台北市,比起走路要花上一個晚上至少六個小時的路程,而且讓這個男人送回家的危險機率也低得多了。可是,剛才自己的態度那麼硬、口氣那麼差……
現在吳素美是進退兩難,坐在車上也不是,下車也不是……
「那……可不可以請你……請你……送我回去?」最後的四個宇幾乎像蚊子的叫聲一樣,不過還是一字不漏地全溜進陳水謀的耳朵。
「啥?你說什麼?我沒聽懂耶!」他裝糊途,把耳朵湊近吳素美。
吳素美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全身跟著發熱,啃咬指甲的老毛病也開始發作。「我想麻煩你送我回去。」
「哦——」陳水謀故意拉長音。「你是說送你回去嗎?」他很想多逗逗吳素美;不過,她是個個性倔強的人,萬一玩得太過分把她惹火,她可能會真的走路回去。「沒問題,這是我的榮幸。」說完,他得意洋洋地專心開車。
兩個人一路上都沒有交談,吳素美繼續啃自己的指甲,有時還偷偷打量著陳水謀。
吳素美愈看陳水謀的笑臉,愈覺得他面目可憎,好像他隨時都有可能露出掙獰的真面目,對她伸出魔爪。
「你——」陳水謀首先打破沉寂的氣氛,想邀吳素美共進晚餐。
「你說什麼?」吳素美幾乎要貼到窗上,雙手護住胸前,眼裡露出懼怕。
陳水謀看出她的恐懼,不由得歎口氣。算了!他在心裡想著。看她怕成這樣子,臉上的擦傷也都沒處理過,還是先送她回去好。
「你家住哪?」
「我家?」吳素美一時想不通陳水謀問這個問題幹嘛?很快地,她的腦子裡又想出一百個可能性,每一個可能性都足以讓她成為悲劇的女主角。「我在這裡下車就好了。」她戰戰兢兢地回答。
吳素美再一次提到下車,這一次陳水謀感到生氣,而且是真正的生氣:他不理解,為什麼在她心目中,他就這麼不值得信任?「你家住哪裡?」他粗聲粗氣的。
吳素美被這麼一嚇,不自覺地說出自己的住處:「板橋!板橋漢生東路的美輪大廈。」完了!她覺得什麼都完了!她竟把自己的住處都供出來了!怎麼這麼不禁嚇呢?她真覺得懊惱。
漢生東路的美輪大廈?怎麼這麼巧?想到他們還算是鄰居,怎麼先前都沒巧遇過?他不但火氣一下子全消,甚至還有點想仰天長嘯。「你住幾樓?」
吳素美從來不知道男人也會翻臉比翻書快。剛才還惡狠狠的,一副巴不得吃下人的模樣,現在又慈眉善目的。「你問這個幹嘛?」無論如何,先不要激怒他,小心駛得萬年船,吳素美用討好的口氣問。
「呃——」陳水謀本想告訴她,自己正是美輪大廈的住戶。但看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一旦知道他們倆原來住在同一棟大廈的話,可能會連夜搬家,那他豈不辜負上天的美意?還是撒個小慌吧!「我有個朋友也住在那,想問問看你是不是也認識?」
「朋友?」吳素美狐疑地望著他。這個男人會有什麼朋友住在那裡?八成是像對門流氓的那種人吧!看他那副德性,儼然是集輕浮、好色、暴力於一身的壞份子,跟那個流氓比起來,不過是長得比較像個人罷了。「你的朋友不會是住在六樓吧?」她大膽地提出假設。
「唉?你怎麼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你怎麼知道我住六樓?
果然是一致的!吳素美再一次為自己冷靜的推理喝采。幸好,她的隔壁住了個正義人士——陳先生。有了他壯膽,她可一點都不怕他們這些流氓。「我怎麼知道?很不幸的,我也住在六樓。」
啊!她也住六樓,姓吳?是個老師?正為學生看漫書這問題煩惱著?有四個證據明白地告訴他,這個吳老師就是那個吳小姐。「你就是吳小姐!」他怎麼這麼笨,沒有早一點想到?
「你也知道我是吳小姐?是不是你那個流氓朋友找人調查出來的,想找我麻煩?我告訴你,我不怕你們這些人的!」
吳素美已經完完全全地豁出去了。
流氓朋友?她又想到哪裡去了?「你誤會了!我——」他現在是有理也說不清,明明他就是住在她隔壁的陳先生,他們還通過幾次電話。可是他剛才又告訴她住在那裡的是他的朋友,總不能再告訴她,其實這個朋友就是他自已,他就是陳先生。哎呀!一切被他自己搞得亂七八糟了;但還是要說下去。他硬著頭皮扯道:「我的朋友姓陳,他跟我提過他隔壁有個姓吳的小姐,沒想到就是你。」
「陳先生?你的朋友是陳先生?」怎麼會呢?她居然對陳先生的朋友這麼無禮!不過他說陳先生曾經對他提到自己,這一點讓她心頭小鹿亂撞。「他有提過我?他說什麼?」吳素美顧不得女性的矜持,著急地想知道陳先生到底說她什麼?好或壞?
怎麼一提到陳先生,她的表情就亂興奮一把的,該不會?他試驗性地接著說道:「他說你聲音很甜,人一定也很甜,如果能當他的女朋友該有多好。」現在就看她的反應了。陳水謀在心裡念著他知道的所有佛號,祈求老天爺,千萬別讓她喜歡上「陳先生」,不然他真不知道該怎麼收拾後果。
吳素美聽到陳水謀這麼說,臉立刻漲紅,嬌漓滴地模樣,任何人都看得出她心裡的想法。
陳水謀現在什麼都清楚了。她喜歡陳先生,而陳先生就是他自己,他也喜歡她,可是她又討厭他。登場人物只有兩個人,可是卻有三個身份!在他雜亂的思維中,美輪大廈就在跟前,然而這一條路似乎特別漫長。他習慣性地把車停在常停的位置,熄火準備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