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千夜一顫,莫名地知道羽衣就是自己,她想開口說出自己的疑問,然,徒勞無功。她的一切行為都被限制了。
頎長的身影在那邊沉默好久,終於淡淡地道,「我沒有恨你,你毋須自責。」淚水自眼中氾濫,她捂唇低泣。寄宿在她體內的千夜茫然凝視一切,沒錯,現在哭泣的這個人……不是自己。「羽衣,別哭。」他回過身,將她摟進懷,「你明知我承受不住你的眼淚,別讓我心痛。」左千夜緩緩斂眸。
是的,他也不是聞隸書。聞隸書……不會這樣溫柔。
「別……去,你不可以……去。」淚水已成災,幾乎泣血,胸口翻湧的痛楚,不停地衝向四肢百骸,要將她扯碎。他將她緊擁在懷,默然不語。
那場生死之約,他不得不去。為了她,也是為了他。
「嗚……孤……」她等不到他的回答,再度泣不成聲,「那你……答應……我,若是……就在忘川……等我,我、我不會喝下忘川水,你要……找我。」「我不會喝下忘川水,更不會就此將你忘記。」他滿懷柔情,撫過她順滑的長髮,嗅聞發間的清香。她的眼神漸漸失去焦距,找不到四方的路途,「不……孤,你不……要等我,別……理我,別……」當合上雙眼的那剎那,她的低喃也消失不見。
左千夜被推入更深的記川河底,她看到了,她看到了,滿身是血的她,滿身都是血……還有他,他痛苦的眼,撕心裂肺的吼叫。周圍的一切……都是血。
「啊——」極度的恐懼和心口傳來的撕裂般的疼痛讓她猛然尖叫,伸出的手拚命揮舞,急於拉住救命的稻草。像是應求了她的呼喚,一雙手從上方向她伸來,拉住她求救的小手,拖離黑暗的包圍。「醒了?」輕輕柔柔又冰冰冷冷的男聲從上方傳來,平靜無波的語調使她欲清醒的腦袋再度昏昏沉沉。手指冰涼的觸感在她臉頰游移,她張開眼,聞隸書俊美的臉龐就在前方一尺距離,「你燒到三十九度八,沒變成白癡簡直是奇跡。」果然吧!幻境就是幻境,現實就是現實,聞隸書永遠是聞隸書,要他變成那個溫柔的孤,比叫禿頭長毛還難。「毒舌男!」她嘀咕著起身,頹喪地發現自己連拿一個杯子的力氣都沒有。沒想到發燒會造成這麼嚴重的後果啊!唉!
不聲不語地遞過百服寧,聞隸書端起一旁的水盆向外走去。
「聞隸書……」後面輕如蚊蚋、不甘不願的呼喚聲讓他轉回了頭,犀利的黑眸直直定在她的眼,有些懾人。「什麼?」
幻境中孤的溫柔和昏睡前他恨意極深的眼神在她腦海不斷地交替盤旋,她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距離她很近的地方卻又抓不住。「那個……」雖然說自己沒有錯,可道歉的話語就是這樣出了口,「……對不起。」少年的嘴角又變得僵硬,「終於良心發現?這是浪子回頭金不換的最佳體現嗎?」「你遵守約定,沒有喝忘川水對不對?」她欲言又止,終於還是說出口。身體如風一般的速度,在眨眼間就在前方消失了身影,還沒有看清人影的移動,黑色的物體便已將她壓制在床上。情況……有些危險。
「你剛剛說什麼?」
動彈不得的左千夜在如此強勢的控制下根本就無力反抗,眼前的少年幾乎在一瞬間由冰山的一角變成了烈焰滿身的火魔。「聞、隸、書!放開我!」她開始掙扎,但是——一錘定音:掙扎無效!
「你沒喝?」她從頭到尾都是在騙他?這又是一場騙局嗎?
「什麼啊!我當然沒喝!」呼,不懂憐香惜玉的傢伙,手腕好疼!
鉗制她手腕的力道更加大了些,他的臉色鐵青地嚇人,「你沒喝忘川水,但是你沒有記憶。」「什什什、什麼記憶?呀——」距離太近,她的腦袋發脹了,左千夜眼冒金星,只覺得好不容易降下的體溫又上升了。熱熱熱熱熱……好熱!
「你還裝!」他青筋浮現。
「我沒有裝,我確實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由始至終就她最無辜了。伸手探向她纖細的脖頸,微微加重力道,「你剛對我說的話代表什麼?你想要說明什麼?」「我沒有!」好恐怖,這樣的聞隸書好恐怖!她害怕這樣的他,好像要把她撕碎一樣,她好害怕啊∼(可你的臉在笑,在笑!)
「左千夜!你根本就知道我在說什麼!」她不能明白,她怎麼可能明白……被丟棄、被背叛、被遺忘的徹寒感覺。「我……這個,逝者已以、來者可追,還是忘了比較好……」怎麼告訴他,她對於那個記憶壓根就……什麼感覺也沒有。對於她來說,她只是左千夜,無論過去發生過什麼事,都與她無關。
「我沒有攪混。」他冷淡的黑眸堅定如石。
「咦?」他是不是想要澄清,現在的他對她是沒有任何愛戀情緒存在的呢?「我沒有把過去和現在攪混。」即使擁有記憶又如何?他所下留的只有被欺騙與背叛的徹寒感,永遠忘不掉為了遵守約定而和擺渡人交換條件之後,所承受的種種痛苦。可是當他終於可以保留記憶的時候,傳來了最讓他難以置信的消息——她背棄約定,獨自離開。喝下忘川水,忘記所有的前程往事,剩他一人孤獨。
難道這都是為了逃避他,為了不再見到他嗎?為了忘記他,為了把他從記憶中永久地消除……又來了!他那種恨意極深的眼神,像骨刺般紮在她的背脊,拔也拔不掉!「聞隸書。」相信今天是喊他名字最多的一天了,「我早就覺得奇怪,你幹嘛老是看我不順眼,原來是因為這些原因。」不是,他不是因為這些原因才看她不順眼……
「我也沒有良方改變你對我的恨意,不過反正臨近畢業,我想碰不到面的時間會慢慢增多的。」為什麼總是會忍不住用言語攻擊她?隨便她不就好了?為什麼他無法忍耐?為什麼向來冷靜漠然的性子在遇上她時會全然崩潰?「雖然說我們的個性絕對不合,但是希望你在爸媽面前就當沒長眼睛好了。」完全不一樣……已經完全不一樣了。還會愛她嗎?他已經不是孤氏少主,她也已不是羽衣。怎可能還同以往一般?可……為何他的視線還總是圍繞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