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紅燈轉綠,小馬的白色房車,往前面沒什麼路燈的大路上開去。
「你也是個好女孩。」下一個紅燈,小馬沒有轉頭,突然說。
「哇哈哈哈哈哈,」
一陣狂笑,這是我給他的回答。
後來小馬沒有再說話。
我也沒有再說過他是個好人;他也沒有再說我是個好女孩。
抬頭看了下班捷運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我躲進了透明的等候室。唯一一盞燈,閃爍不定,似乎隨時要熄了般。
我閉上眼睛,想休息。卻沒法子把大腦停止下來。
除了所謂的小說職業病,更多是因為,這樣淒涼的雪夜,很難叫一個人不去翻陳年舊帳。
這一想,就有一種想死的感覺。
念頭剛起,捷運已經在前方出現。
每次看到捷運的到來,我都一種,跳下去的感覺。
真的,跳下去,捷運反正也停不下來。
然後,一切就結束了。
我沒有跟小馬說過這個荒謬的念頭,我怕我一說,他大概又要神經兮兮的不准我搭捷運了。
「捷運來的時候,你,都在想什麼?」
捷運停在我眼前,就跟之前的幾百次一樣,我還沒有跳下去。也就在剛響起跳下去吧的念頭時,夏飄雪的聲音在我腦海響起。
「捷運來的時候,你,都在想什麼?」
「阿?什麼意思?」
「捷運來的那時候,你都習慣閉眼。閉眼的那幾秒鐘,你在想些什麼?」
夏飄雪牽著我的手,上了捷運,回頭,笑著問我。
「我在想…」
我傻笑了一下。
「我在想,風很大,眼睛好痛。」
然後他笑了起來,「是嗎?」
我點頭。對於那種跳下去的白癡舉動,我想我是不會跟他說。
「換你問了。」
「問什麼?」
「問我,捷運來的時候,我都在想什麼。」
「好吧。夏飄雪先生,捷運來的時候,您那精明的頭腦裡都在想什麼?」
捷運這時候轟轟的穿過地下道,地下昏黃的燈光應在他臉上。
「我在想。如果你跳下去,我是不是有足夠的時間拉住你。」
「啊!」
他笑了一笑。
「我想,應該可以。我身手不錯。」他笑的溫和,說的輕鬆。
我的眼眶卻濕熱了起來。
嗶嗶嗶嗶嗶------
我選了最後一節車箱,第一徘的位子。
半夜十二點零六分,整節車箱只有我和一個陌生的男人。
上了捷運,有了暖氣,腦袋開始昏沉起來。
沒什麼危險意識,又或者說,我長的不危險。靠在窗口,我閉上眼睛昏沉起來。
聽著捷運行走的聲音。
我彷彿得到了一種安詳。
似乎,就這樣一直走下去。
沒有吵雜聲,沒有壓力,沒有計劃。
只是,這樣毫無目標的走下去。
也許…
再走遠一點…
遠一點就能到達他那…
再遠一點…
再遠一點…就好了…
就好了。
※ ※ ※
我一直相信,人生的相遇,不只是偶然。
除了緣分,更是安排。
人的際遇,通常只有兩種。遇上該遇的人,或者,不該遇的。
我一直很小心翼翼的區別,誰是該遇上的人,而,誰是不該有交集的。
我一直能分別。
直到,那一天。
當我遇上他。
我迷惘了。
究竟,我的這一生。到底是注定去遇上他;或者,只是我自己飛蛾撲火。
※ ※ ※
捷運穿過了第二個地下道,我睜開眼睛,發現空當的車箱裡,剛剛陌生的男人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下了捷運。兩截式的車箱,只剩下我一個人,顯得特別空當。
暖氣似乎又更強了一點了。
這就是卡加利政府人道的時候吧,在這種嚴寒的天氣下,他們挺不吝嗇的把暖氣開到讓人嫌稍微太熱的溫度。
看了看外面的風景,離總站還有一站的距離。
我靜靜地看著窗外,忘記眨眼,等到捷運到達了總站,廣播器裡傳出公式化的語音提醒大家該下車的時候,我才回了神。
眼睛感覺到一陣乾澀,眨了眨,隱形眼鏡偏了偏,也許是太酸澀。眼淚被我擠了出來。揉了揉眼睛,我扣好外套,拿著我的皮包,踏出了捷運。
看了一眼手錶,十二點二十分,剛好。十二點半有我最後一班公車。
推開了厚重的玻璃門,撲面的是大雪。我小心翼翼的走著天橋,唯恐風再大一點就會把我給吹下去一樣。
踩著雪,留下一排凌亂的腳印子,有我的,也有其他人的。下了樓梯,我正準備走往右邊等待公車的地方,突然一陣強光從我身後照了過來。
我回頭,發現是那車燈,抬手稍微遮住眼睛,瞇眼一看,那是台熟悉的白色房車。
小馬。
他怎麼會在這?
我思考著,忘了往車的方向走去;而小馬似乎看到我動也不動立在那,沒一下子就看見他開了車門,拿著外套往我這邊跑來。
「你這笨蛋,還站在那邊給雪淋?快過來啦。」小馬跑了過來,用他的外套包住我,半拖半拉的把我塞進了他前座。
砰一聲,等他也上了車,坐在我身邊以後,我才回過神。
看了小馬一眼,我問:「你怎麼會在這?」
「等你啊。不然我幹嘛在這?」小馬回頭看了我一眼,繫好安全帶,兩手往腿上一擺,似乎沒有開車的意思。
「這麼晚還不睡,跑出來載我?」我縮了縮,問他。
小馬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把音響關小聲一點,又轉了暖氣的熱度,然後又再度回頭看我。我不解的他舉動,也只好愣愣的抬首看他。
過了好半響,他突然悶聲的問:「你哭了?」
我搖了搖頭,我確實沒有哭。
「那眼睛怎麼是紅紅的?」小馬摸了摸我的頭,問著。
「哦。隱形眼鏡太干了,所以被我擠出幾低眼淚啦。」我終於知道他在問什麼,笑了一下,解釋著。
小馬看了我幾秒鐘,才轉過頭,放了手煞車,把車子開出幾乎沒有車影的停車場。
我轉頭,沒有再和他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的雪景。
卡加利的雪真的下的很大。
夏天都快來了,居然還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