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震宇心想: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雜誌出刊不過才四天而已。
「你……應該知道我是誰吧?」狄雅兒故意瞪著眼睛,硬是把一股莫名的好感給壓下去,她沒忘自己是來找他算帳的。
「我知道。」池震宇點點頭,他當然知道她是誰,那張臉、那個表情,他永遠都不會忘記。
前一段時間,為了尋找攝影比賽的題材,他每天一大早就出門;那天,碰巧經過某個公園,看見一個女孩坐在大樹下的長椅上,因為整個畫面實在是太吸引人了,所以,他忍不住就舉起相機、按下了快門。
之後,每天晚上睡前,他總會把兩張照片拿出來比對一番,也總會納悶著:為什麼同一個人會有如此不同的面貌?
「你應該有話要跟我說吧?」狄雅兒輕咬著唇,望著他。
「是,我是有話要跟你說。但是很抱歉,我住的地方太小了,沒辦法請你們進來,我們出去找個地方,坐下來談談吧。」池震宇說。
狄雅兒這時才往房間裡看了一下,只這麼一眼,就全看完了——小小的空間放著單人木床、桌子和椅子。木床上除了枕頭,角落處整齊的放著一疊書報;桌上有一台小電風扇,正嗡嗡嗡的左右旋轉著,一看就知道年代久遠;牆壁上釘了一排鐵釘,上面掛著幾件衣服長褲,除此之外,再沒有其它東西了。
她再轉眼看看他,覺得他一點都不像是會住在這麼寒愴地方的人,可是,他確實是住在這裡啊!此刻,她腦海裡浮現了比昨天晚上更多的問號。
黃淑茵呢?則是完全呆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甚至已經忘記她們是要來討公道的,因為,她已經被眼前這個長相與氣質非凡的男人給迷傻了。
三個人走出彎彎曲曲的小巷子,一路上沒有人開口,終於走到大街上,池震宇領著狄雅兒和黃淑茵走進一家小巧可愛的泡沫紅茶店。
狄雅兒故意不說話,靜靜等待池震宇給她一個三口理」的交代。
黃淑茵仍舊癡癡傻傻的望著池震宇,雙眼瀰漫著夢幻的煙霧。
池震宇一直沉默的低著頭,直到服務生送來飲料又離去之後,他才開口說:
「沒有經過小姐的允許,就拍了你的照片,真的很抱歉。」
聽到「允許」這兩個字,狄雅兒一路上蓄積的情緒終於有了宣洩的出口,她皺著眉頭,氣憤的說:
「為什麼要偷拍?如果是你,有一天突然發現自己的照片莫名其妙的被登在雜誌上,難道你不生氣嗎?」
「我真的沒有惡意——」池震宇頓了頓,一臉歉然的說:「那天早上碰巧經過那個公園,碰巧看到你坐在那裡,你的神情吸引了我,所以,不知不覺的就拿起相機按下快門。」
「既然是『不知不覺』,那應該拍完就算了,為什麼還寄到雜誌社去?」狄雅兒愈說愈氣。
「其實,投郵之前,我也猶豫了好久。我想,如果幸運得了名次,但不幸被你發現,可能會招來麻煩;可是我又想,或許根本不會得名,或許你也不會發現,所以,還是冒險寄了出去。」池震宇說。
「第一名可以得到什麼?」狄雅兒冷冷的問。
「一面獎牌和五萬塊獎金。」
「五萬塊?為了區區五萬塊,就隨便侵犯別人的隱私?」
「我不是為了那些獎金,而是為了『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月的時間?那什麼意思?」
「說來話長。總之,我鄭重向你道歉,獎金全部都給你。」池震宇拿出皮夾,取出一張支票放在狄雅兒的面前,那是今天中午他才從雜誌社領回來的。
「我不要獎金,請把底片還給我。」狄雅兒說。
「對不起,底片不能還你。」
「為什麼?」
「因為,每一張底片和洗出來的照片都是我的心血,我絕對不會隨便送人或丟棄,尤其是這張得過獎的底片。」
「可是,那是我的照片!」狄雅兒的眼裡冒著火。
「是的,照片中的人物是你,但是對我來說,『你』只不過是一個角色罷了。重要的是,在某個背景、某個瞬間,『你』所流露出來的特殊神情被我捕捉到了。那樣的背景、光彩和表情交錯成一個複雜、深沉而又悠遠的瞬間畫面,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狄雅兒迷惑了,他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懂嗎?」池震宇思考了一下,又說:「對攝影師而言,一張照片所呈現出來的整體光線、角度、廣度、深度、張力和情感才是最重要的,至於人物是誰,那並不重要。」
「你的意思是說,你不是因為『我』而拍我,而是因為『表情』而拍我?』
「對,就是那個意思。」池震宇用力的點點頭,「所以,希望你能諒解,我絕對不是故意要冒犯你的,實在是,那一刻太令人震撼了。我相信,只要是手上有相機的攝影師,都會想把那一幕拍下來。而且,事實也證明,那的確是一張不錯的照片,我得獎了,不是嗎?」
聽了池震宇的解釋,狄雅兒的心情和緩了許多,於是,她又說:
「既然你沒有『不良意圖』,就應該把底片還給我。更何況,『它』 又為你得過獎,這樣應該足夠了吧?」
池震宇輕歎一聲,搖了搖頭。「我剛才說過了,那是我的心血結晶,不會隨便送人或丟棄,就算要丟棄,我也會親自銷毀,那表示我對自己作品的重視。所以,你大可放心,底片保存在我這裡,絕對勝過還給你的價值。」
狄雅兒才稍稍平息的怒氣又陡然上升,她皺著眉頭說:
「你這個人真的很矛盾。既然你不會再有其它用途,為什麼不肯把底片還給本人?依我看,那根本就是個藉口。」
「小姐,」池震宇也有點不高興了。「我不想再解釋第三遍,如果你覺得『五萬塊』太少,那麼,請你開價吧,要多少你才肯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