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雅兒正無精打采的趴在書桌上,臉下面壓著一迭稿紙,鼻子的正前方是一本厚厚的原文小說。
「喔,幹嘛一副『腸子打結』的死樣子!」黃淑茵叫著。
「欸,拜託尊重一下我的『基本人權』好嗎?進人家房間的時候,可不可以先敲門啊?」狄雅兒懶洋洋的抗議著。
算一算,一整天下來,她已經連續寫翻譯稿寫了快十一個鐘頭了,不只頭昏腦脹,還有更多的瞌睡蟲在她的眼皮上跳來跳去。
「為什麼要敲門?」黃淑茵用腳把門房一踢,關上了。
「萬一我在換衣服呢?」
「我還不瞭解妳嗎?如果妳在換衣服,一定會鎖門,如果沒鎖門,不是在寫翻譯稿,就是在發呆。」
「發生什麼事了?」狄雅兒總算把頭從書桌上給抬了起來。
「發生不得了的大事了!妳看……」黃淑茵連忙把雜誌翻開到某一頁,遞到狄雅兒眼前。
「噢!這是什麼?」狄雅兒瞪大眼睛,跳了起來,瞌睡蟲全滾得無影無蹤。
照片上的人不就是她嗎?背景是公園,她坐在一張長椅上。
奇怪?她的照片怎麼會登在雜誌上?
不對!她什麼時候拍了這張照片?怎麼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狄雅兒太震驚了,怎麼會這樣?冷靜回想一下,對了……是那天,畢業典禮的隔天;她還記得,那天,她特別起了個大早到公園散步,因為看到一對母女,使她觸景傷情,想起了自己無緣面見的可憐母親……
忽然,黃淑茵大叫一聲:「哎呀!妳被狗仔隊偷拍了?」
「怎麼可能!」狄雅兒哭笑不得的說:「我又不是明星……對了,攝影師……」她立刻低頭再看雜誌,照片下方印著——
攝影比賽:第一名。
主題:沉思。
作者:池震宇。
「池震宇是誰?」狄雅兒低喃。
黃淑茵聳聳肩。「雖然不知道他是何許人也,不過,竟然得到第一名耶!聽說『New Womem』的攝影比賽評選水準很高喔,這表示那個人的技術還不賴嘛,可是,妳的表情怎麼會這樣……」
「妳到底是誰的朋友啊!」狄雅兒沒好氣的說,一邊粗魯的抓起手機。
「妳要做什麼?」黃淑茵問。
「打電話去雜誌社抗議啊!」
「小姐,現在已經晚上九點多了,雜誌社的人早就下班了。」
「是嗎?已經這麼晚了?」
「妳喔,每天昏天暗地的看原文書、寫翻譯稿,當心有一天走火入魔。」
「我也不想這樣啊,可是,有什麼辦法呢?」
「當然有辦法嘍,找張『長期飯票』不就好了。」
狄雅兒給了黃淑茵一個大白眼。
「哎,一點幽默感都沒有。」黃淑茵噘著嘴,把雜誌留下,回家去了。
狄雅兒坐在書桌前,對著雜誌上的照片發呆。
雖然,她對那個叫「池震宇」的人,竟然沒經過她的同意就拍了這張照片非常生氣,可是,但她無法否認這張照片真的抓住了某個瞬間。
原來,自己那天的表情是這個樣子——一張年輕的臉龐,掛著蒼老憂鬱的神情;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籠罩著複雜深沉的雲霧。
而照片的背景——點點金光灑落在斑駁長椅和墨綠樹林之間,暈染出一片沉重且迷離的氣氛,更加深了她臉上的孤寂。
他把照片題名為「沉思」,依她自己看來,應該叫「矛盾」才對。
池震宇,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為什麼會拍下這張照片?又為什麼敢送出去比賽?難道不怕照片中的人找他「算帳」嗎?
一連串的問號在狄雅兒腦海裡不停打轉,最後,她用力將雜誌合上,決定暫時把「他」拋到腦後;明天,等明天再去追查真相吧。
第二章
狄雅兒手裡握著「New Womem」雜誌社給她的電話號碼和地址,氣沖沖的拿出手機撥了過去。可是鈴響了好久,都沒有人接聽,於是,她和黃淑茵立刻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地址的所在。
司機按著地址將車子開進一條又一條的巷弄裡,最後,路小得連計程車都無法通行了,狄雅兒和黃淑茵只好下車。
最後,她們來到一條狹窄的小巷子,地址就是巷口的第一戶人家,那是一棟兩層樓的木造房子,從一樓那又小又陳舊的木紗門看進去,裡面漆黑一片。當然,這種房子是不會有電鈴的。
「什麼鬼地方嘛。」黃淑茵邊嘮叨邊拉開嗓門喊:「請問有人在家嗎?」
等了一會,沒人來應門,黃淑茵更大聲的喊:「有沒有人在——」
終於,有人點了小燈,推開門、探出頭來,是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婆婆。
「什麼事啊?」老婆婆的聲音好沙啞。
「您好。請問,有一位池震宇先生住在這裡嗎?」狄雅兒問。
「你說誰啊?」老婆婆看起來很疑惑。
「池、震、宇。」狄雅兒慢慢的念出那三個字。
「池……」老婆婆想了想,說:「喔,是不是住在後面的那個年輕人啊?」
「後面?」狄雅兒往旁邊望了一下,原來這房子的後面還有一個加蓋的小房間,看起來破破爛爛的。
「他在嗎?」狄雅兒又問。
「不在,去上班了。」老婆婆揮揮手,逕自進屋裡去了。
狄雅兒和黃淑茵面面相覷,沒辦法,只好先回家,但是,她們說好晚上再來。
*** *** ***
天黑了,狄黃二人又出現在小巷口。她們看見小房間裡亮著燈,於是手挽著手,戰戰兢兢的定過去敲門。
「誰?」池震宇開了門,然後,他愣住了。
「你……你是池震宇嗎?」狄雅兒望著他,除了緊張,還有更多的意外。
她原以為會看見一個滿頭亂髮、滿臉鬍髭、長相猥瑣、又髒又臭的男人,因為,小房間的外觀實在是太破爛了,很難讓人對住在裡面的人有什麼期待。
但是,她完全猜錯了。站在她眼前的人,穿著白色T恤、藍色牛仔褲,有一頭烏黑清爽的短髮,雖然皮膚黝黑,臉上卻是乾乾淨淨的,炯炯有神的雙眼閃爍著明亮的光芒,身上還傳來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房間的門對他來說顯然是太窄了,他正微低著頭、微彎著腰望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