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淚眼朦朧之際,寶雀覺得心冷,冷得發疼,卻仍勉強自己說出更冰冷的話來刺痛自己。「不論如何,他對我有救命之恩,請你轉告他,請他為了織染大會撐下去……我會替他完成心願的,我會讓白雲布莊在織染大會上奪冠,如他所願。」寶雀說完,便獨自往染房走去了。丁守竹望著她那抹瘦小的背影,極為憂傷落寞,卻也極為堅定。他滿意的微笑了,推門進入白樂天房中。
「怎麼樣?」躺在床上,手臂上架著木板的白樂天一見到丁守竹進來便急著問:「你怎麼跟她說的?」
「我說你受了重傷,恐怕不久於人世,白夫人跟眾家丁也都演得跟真的一樣。」丁守竹搖扇,在白樂天床前坐下,一邊看著大夫給白樂天擦藥,一邊笑道:「她聽了傷心得要命,都哭了。」
「哭了?」想起那張桃子臉最近老是常為他哭泣,白樂天不禁有些心疼起來。「丁兄,這樣做真的好嗎?我其實沒什麼大礙——」
「樂爺,您跌落山崖這麼不得了的事,可不是外頭看起來沒事就沒事的,難保五臟六腑都受了內傷,只是一時看不出來。況且你這手腳也得好好靜養個把個月才能恢復呢。」大夫一邊替白樂天受傷了的腿上藥包紮,一邊嘮叨著。
「瞧,大夫也這麼說了。況且我把你的傷勢說得重一點,她才會更加心疼,更加感激你的救命之恩,更明白你有多喜歡她,為她丟了命都不在乎啊。而且你不是很氣她聽信金小姐的話,相信你是那種為了贏得織染大會才說喜歡她的無恥小人,所以才要我幫你嚇嚇她報仇的嗎?」
「是……是沒錯啦。」雖然說他一想起這件事就有氣,但真把寶雀急哭了,他又不願意了……「那你有幫我澄清吧?說我最在乎的是她,不是織染大會,為了她就算輸了織染大會也沒關係。你有幫我跟她說吧?」
「有。」丁守竹笑了,有點詭異的。「當然有了,你最在乎的……是她嘛。」
第十章
織染大會熱熱鬧鬧盛大舉行,最後卻在一片驚訝之聲中結束了。奪冠的正是白樂天和黃寶雀。白雲布莊奪冠不稀奇,稀奇的是那十二面大受太后好評的屏風。
在眾家織染高手擺出來的數千面屏風之中,皆是七彩錦緞刺繡,充滿了金龍金鳳、牡丹海棠等吉祥圖樣,一眼望去真是金碧輝煌、美不勝收。惟獨白雲布莊擺出來的,不但只是印染而成的平面屏風,其上更無任何繡圖,而且十二面屏風中只有三面多彩染布,其餘皆是清一色的藍印花布,面面色澤飽滿勻透,清純秀美。
每三面單彩藍印花布,始一多彩染布,這般陣仗在其它五顏六色的屏風之中一字排開來,更顯逸群絕俗,果然一枝獨秀。
最特別的是,那十二面屏風上刻畫的全是狗——大狗、小狗,一隻隻活靈活現的在屏風上追逐嬉戲,生動逼真得彷彿就在眼前,立刻吸引了太后的目光。
大會結果揭曉當日,太后即宣旨命奪冠的白樂天與黃寶雀進宮晉見。白樂天因傷勢未癒,故由丁守竹代他入宮。
「你就是負責畫圖樣的染布師父?」太后坐著,手裡抱著她那只西洋犬,慈善的問著寶雀。「這樣年輕的姑娘竟然有這般好手藝,真不容易啊。」
「太后,這位黃姑娘其實就是之前萬彩染坊黃師父的遺孤。」
「萬彩染坊?是不是……曾多次承辦官布,後來因錯而遭皇上降罪的那個?」
「太后好記性,正是那個萬彩染坊。」丁守竹笑道。
「原來是黃師父的女兒啊,這就難怪了。黃師父的染工高超是無庸置疑的,哀家到現在都還留著幾件他為哀家作的衣裳呢,可惜啊……」太后感歎了一會兒,又指著那十二面屏風朝寶雀笑問:「哀家瞧著你這十二面屏風,彷彿是有故事在裡面的,你要不要說說看?」
寶雀朝太后福身,走到第一面屏風前面,上頭畫著的是一個面目慈祥的農夫,手裡正抱著一隻甫出生的幼犬,百般憐愛的模樣彷彿是抱著自己的孩子。
「十二面屏風分別代表著十二個節氣,我畫的就是主人和他養的狗之間一生的情誼。這是第一張『喜相逢』。時春氣始至,四時之卒始,主人在這立春時節遇見了他的第一隻小狗,也遇見了他永遠的朋友……」
寶雀按著順序一一解釋著,從立春到驚蟄、到春分、到谷雨、到芒種、到立秋、到白露……隨著節氣進展,屏風上也描繪著農夫與狗之間親密的生活。白天農夫在農田忙農事,狗兒便盡忠職守的為主人看家;夜裡主人在榻上睡,狗兒也在榻下與主人共眠。一人一狗宛若親人般相守,不離不棄,直到最後——
「最後一張……」寶雀站在那張滿是楓紅的屏風前,那曾被她染壞了的夕陽,如今又呈現出本該有的絢爛色澤,但彷彿又更添了些什麼……「秋分時節,主人壽享天年,狗兒依然為主人守著房子,依然會在主人每日回家時會走過的河堤上等候主人歸來。主人雖然不在了,但是他們之間的情誼是不會變的……」
「十二面屏風裡,哀家最喜歡的就是這一幅。」太后抱著愛犬來到寶雀身旁,注視著屏風上頭的漫天彩霞,滿是皺紋的眼角有著些許濕潤。「哀家一看到這幕秋日夕幕,心裡就特別感動,彷彿也能感受到那隻狗的離情依依。這夕陽紅惹人感傷啊,哀家看著,想到將來哀家歸西之時,不知道誰來照顧我這隻狗,忍不住就跟著傷心起來……」
「太后,您一定能千秋萬歲的活著,根本不用擔心這種事的。」丁守竹見太后感傷,連忙勸慰。
「這面屏風真是絕佳之作,哀家從未看過染得這麼淒美的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