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他明明急著趕她離開,還要矛盾地用現在這樣彷彿不捨的神情面對她?
「楊逸凡,我——」她差點就要說出她的戀慕!差點就要不顧一切去「爭取」眼前這個男人了!
但最後一刻,她制止了心底的衝動,她不要在最後要分離之際,破壞眼前好不容易擁有的美好,她不要他們彼此有芥蒂?
她知道這個急著問她何時離開的男人,對她的感覺頂多只是妹妹!她再如何不顧一切,大概也跨不過兄妹的界線吧。
「怎麼了?」
「沒事。我只是突然覺得,捨不得離開。」
「傻瓜,人長大了,終究得離開家。」
「我是個沒有家的人。」突然間,她覺得恐慌,那種像是就要失去什麼、像是就要一無所有的恐慌,朝她席捲而來。
「不准你這樣說,這裡永遠是你的家。」他摸了摸她的頭,有著憐惜。
家?她也希望這裡是她真正的家啊。
突然間,她想起真正的家,想起三年前不得不逃離的家……
「你不好奇三年前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最近逸桀一直問我,你怎麼從來不問?」
「我等你主動告訴我,等你覺得能夠談的時候。」
「楊逸凡,你能不能借我靠一下?要講那些事需要一點依靠。」
「如果難過,你可以不要說。」
「不,我要說。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我的過去,我想讓你知道我不是可以任人擺佈、隨人打罵……」
唉,這小女生記性真好,居然記得他三年前說過的話。
「若殊,當初我說那些話,只是——」
「我知道你說那些話是故意刺激我,希望我為自己爭取權益,對不對?你說過,我能考上台大,你願意相信我有一定的智商。我的智商告訴我,你是個好人,你當初的『惡行惡狀』是為了我好,我的智商沒太低吧?」
這一刻,他只覺得狼狽,原來小女生看穿了他的意圖。
「我只能說你記憶力很好。」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片刻,他伸出手,讓她靠上他的右半邊胸膛。「我的胸膛非常樂意借你這個小天才,靠一靠。」
壁爐裡的火光,弱了許多。她舒服地靠著他,一點一滴凝聚「回想」的勇氣。
「我的家,有過很幸福的時候。十歲以前,我有疼我、寵我的父母;我爸爸是個大公司的老闆,我媽媽是個單純的家庭主婦。十歲以前,我爸最常對我說的話是:『你是最可愛的心肝寶貝』……可也是在我十歲那年,爸爸的公司很突然倒閉了,好像是有人捲走一大筆公款,我不是很記得了。
「公司倒閉後,我們家的厄運跟著開始。我家後來發生的都是很老套的劇情,卻是活生生的人性。我媽受不了負債的生活,選擇拋棄我跟我爸爸當了別人的小老婆,』兩年後反被那個男人拋棄,最後自殺身亡。我以為最糟糕的狀況,就是這樣了。可是錯了,真正糟糕的情況,在我媽媽死後才開始。
「該怎麼說呢?我媽的死對我爸才算真正的打擊,他開始有一天沒一天地工作、開始喝酒、開始在喝醉時把我當成我媽,有時對著我哭、有時對我大吼、有時跪在我面前懺悔他沒有用、有時則動手打我……我變成他宣洩情緒的對象。剛開始,他酒醒後會跟我道歉,保證他絕對不再喝酒,可是日子久了,他不但沒有變好,反而更糟了……
「他清醒的時間愈來愈少,打我的頻率愈來愈高,我不敢告訴任何人。我的老師、我的朋友,他們看我身上的傷癒來愈多,曾不斷問我是否被虐待,可是我不想說實話。因為只要我一說,就會失去我父親;我甚至不敢去看醫生,我怕醫生會報社會福利局,怕我必須被迫離開我父親。
「你剛剛問我有沒有過不顧一切去爭取一個人的經驗?我想,我有吧。那個人是我父親。我不想放棄他,他曾經是那麼好的父親!我不想像我媽一樣棄他而去,他只剩下我,而我也只剩下他。
「你救我的那個晚上,我爸喝得爛醉,那不是他第一次喝成那樣了,卻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徹底瘋狂的樣子。他醉醺醺地告訴我,那天他看到我媽的老相好,他說他要殺了我……殺死我這個紅杏出牆的女人!他把我當成我媽了,當時我還傻傻地企圖說服他我不是我媽……
「直到他拿出一瓶裝滿汽油的寶特瓶,四處亂灑還點了火,我才理解到他已經完全瘋了。他拉住我不讓我跑出去,我記得我推了他一把,一打開門就往外衝,甚至不敢回頭看,我怕他會追出來,我一邊跑一邊拍打背上的火……我一直跑∼直跑,跑到不能再跑為止……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
是什麼力舒,讓她不再用眼淚回想往事?這些在她心裡放了好些年的過往,現在說起來,竟只剩淡淡傷懷·是此刻環著她的這個人給了她力量嗎……
逸凡很自然地收緊攬著她肩膀的手,語言上的安慰顯得多餘,他只想給她∼個可依靠的位置。
「你說得很對,要不顧一切選擇自己喜歡的很難.因為不知道得付上什麼代價。」她轉為輕緩的聲音,聽起來像囈語。
「最壞的都過去了。」他說得心疼,無意識地用唇親吻著她發,用溫暖的擁抱安撫她。
「如果有一天我終於能夠面對我父親了,你能不能告訴我他的骨灰被你放在哪裡?」
「好。」他順著她耳邊的發。空氣裡漾著靜謐,兩人有好些時候沒說話。
「楊逸凡,我想睡了,可不可以讓我這樣靠著你睡?就今天晚上。」她真的有些累了.在他溫暖的胸懷裡,在他全然無邪的輕吻與安撫裡,她很想就這麼睡著。
他看著將熄的火,沉默半晌後,將她抱往單人床。
「等我。」他對著躺在床上的若殊說。
熄了爐火,關了幾扇窗戶,他留了一扇窗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