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辛聞胸口一震,像是被燃燒著的火鞭狠狠地鞭打了一記,他怔怔地盯著她,莫名地感到驚慌。
人止住笑聲,側著頭想了想,最後微微一笑,笑容像秋日早凋的楓葉,嫣紅轉眼即逝,像是囈語又像是低歎地道:「秋天已經到了,我怎麼都沒有發覺呢?」
杉辛聞想要開口說點什麼,卻發現喉頭乾澀到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打擾這些天,我也該回去了。」人朝他們鞠了個躬,平靜地道:「謝謝你們這些天來的照顧,謝謝。」
「……」他的喉頭乾澀得好可怕,聲音根本出不來。
人轉身離去,沒有再回頭多瞥一眼。
她不再留戀什麼。
諸葛管家再也忍不住憤怒地瞪了主子一眼,急急抬腳追了出去。
杉辛聞的腦子裡全是她最後的那一抹淒美的笑,頹然地坐倒在太師椅上,全身的怒火已消失無蹤。
他全亂了方寸。
***
拗不過諸葛管家的好意,人還是坐著相府中的轎子回去。她怔怔地看著窗外經過的景物,看見黃了的楊柳殘了的荷葉,秋水一泓微現漣漪。秋天真的來了。
�挫�間,她自覺好像老了好幾歲,跟著想起早上雨兒姊姊教她讀過的「代悲白頭翁」
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洛陽女兒好顏色,坐見落花長歎息。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已見松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成海。古人無復洛城東,今人還對落花風,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寄言全盛紅顏子,應憐半死白頭翁,此翁白頭真可憐,伊昔紅顏美少年……婉轉娥眉能幾時,須臾鶴發亂如絲,但看古來歌舞地,唯有黃昏鳥雀悲。
青春,紅顏,歡笑,能幾時?終究逃不了歲月催人老,就像癡情一場如美夢,終究是難逃夢醒轉眼成空,只剩下滿心的歎息和淚眼朦朧。
那間,她終於明白了什麼叫作詩代心聲出了。
她所有說不出的、哭不出的心情,這首詩統統都幫她道盡、訴盡了。
原來,書裡有這麼多的含意,原來,讀書是要為自己,不是為巴結人,更不是為能夠匹配上心上人的。
這那間,她恍然頓悟了
袁人就是袁人,永遠也不會是黃蘭秀,但她有她的好,無從跟他人比較,也毋需跟他人比較。
南畝,東山臥,世態人情經歷多,閒將往事思量過,賢的是他,愚的是我,爭什麼?
她終於懂得了她也有獨特的思想,不再是以前那個自卑,不如人,不斷苦苦追尋著別人的腳步,苦苦祈求著別人認同的莽撞小丫頭了。
她多想要跟公子分享她這一瞬間的成長和體悟啊!
在腦中閃過這個想法時,她驀地察覺到,她和公子是永遠的斷了。
是啊,他們從來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永遠也不可能會有交集。
麻痺許久的傷痛一瞬間爆發開來,鋪天蓋地般掩沒了她。
「啊……」她慟哭起來,再也止不住熱淚滾滾如雨,顫抖地伏在膝上,哭得痛斷肝腸。
她苦苦追求著一個永遠也不會屬於她的男人,但這個男人已經不懂得珍惜她的好,對她只有滿心的誤會、鄙夷與責備,甚至連辯白的機會都不給她。
她好傻,但是……她也該醒了,該長大了。
第十章
失魂落魄地接了聖旨,杉辛聞呆呆地坐在書房裡,對著一桌的詩書發愣。
書房裡靜悄悄息的,沒有笑聲,沒有清脆吱喳的聲音,沒有那一縷若有似無的茉莉花香,也沒有那張巧笑倩兮的小臉。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自午後坐到黃昏,從黃昏坐到了夜幕落下,明月初升。
杉辛聞微微地一頓,怔忡地抬頭望向窗外的一彎明月。
月明人不見,徒留形單孤影只——
他是稱心如意了,應該歡笑、應該鬆口氣、應該恢復昔日的從容自在了,可是他為什麼一顆心沉甸甸,胸口鬱悶難消?
他像是要跟誰賭氣似的,拿過一卷公羊傳,就要細細吟讀起來。
可是看了沒幾行,腦中思緒紊亂,他又頹然地放下書,緊捂鬢角難以自抑。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他怔怔低吟。
今日之日多煩憂……
他扶著額頭,一股莫以名之,不知從何而來的悲傷自心口瀰漫到四肢百骸。
***
雖然不能成為宰相爺的正室,但能做相爺寵愛的二夫人也不錯。抱持著這個心態,黃侍郎還是樂見宰相爺來找他女兒。杉辛聞和蘭秀來到初見時的菊圃旁,蘭秀有一絲興奮又有一絲幽怨,她邊散步邊偷覷著他沉靜的容顏。
「公子,你瞧,這片菊花開得真好。」她鼓起勇氣打破沉默。
他輕輕對她一笑,努力提起興致與心情,卻依舊掩不住滿心的落寞。
「是,菊花開得真好。」
話題又復消失,因為蘭秀自顧矜持著,在等待他開敢另一個話題。
只是杉辛聞再也無心搜索枯腸的尋找話題,他心裡滿是失落,再也無暇扮演那個積極刻意營造出和樂融融與知己的假象了。
這個認知大大地震動了他。
「老天啊。」他吸了一口涼氣。
這就是他一直以來追求的,原來不過是佯裝出的交心假象,他與蘭秀從頭至尾都沒有共同的話題,更沒有兩心相貼的甜蜜與幸福感覺。
那不需要造作勉強就自然而然流露的快樂與怦然心動……天,他曾經有過,曾經感覺過呀!
和人相處時的點點滴滴,一起的歡笑,感人的趣意,相偎的依戀,齊齊地湧上心頭,深深地震撼了他的內心。
曾經,那一份如詩如歌的美麗真情就在他手掌心裡,他卻棄如敝屣且不屑一顧,高高地將它舉起摔落,砸碎的不只是他們之間所擁有的美好一切,還有人那一顆癡癡苦戀的芳心。
他的臉色驀地慘白,冷汗涔涔,再也無力支撐。
他的腳步踉蹌了一下,及時扶住一旁的欄杆。
蘭秀花容失色,害怕地驚呼,卻不願也不敢去扶他,「公、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