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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頁

 

  九信輕鬆地關掉了手機,笑道:\"下班時間,概不辦公。\"吃掉一大口面:\"餓了。\"

  桌上杯碗盤盞,九信隨意說些什麼。

  他三番四次改變主意,到底是因為情況有變,還是胸負疚意?他也許忘了,他根本不是下班時間不辦公的人。

  我躺在九信身邊,在他微酣聲中,我爬起來聽電台裡的談天節目。深夜裡,竟有這麼多不能入睡的人,訴說著寂寞的心事。

  九信忽然伸出一隻手,關掉了收音機。

  原來,他也沒有睡著。

  我又扭開收音機,已是另一個聲音,在興奮地告訴全世界他剛剛做了父親,有個九斤四兩的小寶貝,他大聲疾呼:\"九斤四兩啊。\"

  窗外,誰家的電話不合時宜地響起來,收音機液晶表面上跳起暗綠字眼,我忽然心內一動,頃刻間下了決心。

  第二天。\"喂,我是葉青呀。有件事情想麻煩你一下,就是我有個手機,不知怎麼,總覺那個話費不對……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們電信局的人都是什麼態度,你幫我查啦,好不好?最好幫我打一個單子,就是那種每個電話,號碼,時間……老朋友了,還嫌什麼麻煩……\"

  有一個號碼,每天都出現,有時兩次,有時三次。

  我終於顫抖地提起話筒:8-7-8……

  只響了一聲就有人接起:\"喂,是你嗎?\"活潑輕快,滿是驚喜。

  我一下把叉簧按到底。那聲音,我認得,燒成灰、碾成末、曬成干、煮成汁,我都認得。

  那是上海之夜,九信房裡的聲音。

  我恍恍惚惚站起身,對諾諾說:\"我出去有點事。\"

  慢慢逛街,沿途瀏覽小店,買下一件真絲長裙,付過帳,又被人家\"小姐小姐\"喊了回去---我忘記拿衣服了。

  買一個最喜歡的\"可愛多\",鎮靜地撕開包皮一口口舔,忽地驚覺,整條手臂全是融掉的巧克力和奶油。

  接了人家遞的房地產廣告,道一聲:\"謝謝。\"多多少少看了幾眼,走到垃圾筒跟前才扔進去。

  我不懂得我怎麼可以這樣鎮靜,如一座死去多年的火山。

  終於走到九信公司,坐在大樓對面的花壇上,街上車來車往,灰塵漫天,可是我好像什麼都看不見。

  我並不知道我在等什麼。

  而我幾乎第一眼就認出了她。

  第六章

  她從出租車上輕快下來,長髮活潑甩蕩,三步兩步跑上台階,進了門。

  她是這樣年輕。

  過了很久,我行屍般站起身,緩緩走上台階,粘濕的手掌在玻璃門一沾就是一個巧克力漬子,吃力地推開沉重的玻璃門。我看見九信疾步走過大堂,逕自向她走去,將她的腰一圍……

  \"問九信。\"

  九信驚愕地抬頭,那是我從十三歲起愛戀的臉孔啊,卻為什麼,傷我的是他?十多年的時間凝固成牆,我鎮靜地走上去,揮了他一耳光。那一巴掌比任何想像中的都要清脆響亮,彷彿是我心底最絕望的吶喊,連我自己都被嚇住了。

  九信下意識地一撫臉。

  身後有人大叫一聲,撲上來,將我攔腰抱住:\"姐姐,不可以,別打了。\"

  我不言不動,只靜靜地看他,身邊漸漸多了驚愕、好笑、津津有味的眼睛。九信不知所措地張望一下,然後沉下臉來:\"葉青,你誤會了。\"對諾諾,\"你先帶她走。\"

  諾諾亂亂地應一聲,想拖我。我掙開他:\"我自己走。\"我的心向下墜,墜到我整個人都彎下腰去,像一架失去準頭隨時會撞毀的飛機。我想我失去他了,永遠。

  他在四天後回來了。

  我正在清理雜物,六月的陽光,從窗裡躍入,照得一室粲然,連那些陳年積物亦蒙上金塵。天氣真熱,我一額的汗。周圍靜無聲息,只聽見諾諾在外間開門的聲音。我蹲在地上,很專心。

  細細的腳步聲,停在我的背後。微微偏頭,我看見淡綠的牆紙花紋上,我萬分熟悉的人影,在黃昏的陽光下被拉成不能想像的巨大。我不轉身,亦不說話。

  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我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

  半日,我聽見九信遲緩地叫我:\"葉青。\"良久,沒有下文。但是我知道有。他的回來就是為了下文。

  \"葉青,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我們這樣鬧,也不是個辦法。也許,大家分開一下,會好一點,葉青……\"

  頃刻間失聰。

  隨即恢復正常,甚至沒有停下手中的活計:\"好,後天是星期一,我去單位開證明,然後你哪天有時間,我們把手續辦了。\"

  他急促地打斷我:\"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說:我們,暫時分開一段時間,都冷靜一下,好好想一想,看看我們之間還……\"他一頓。

  還能互相接受嗎?還有未來嗎?還能做夫妻嗎?

  我說:\"那麼,你給我一些時間,我找房子。\"

  \"不必。這裡還是你住,我搬出去。\"

  是的,他有地方去。

  我淡淡道:\"沒關係,反正有諾諾陪我。\"我寧肯他誤會,也不要他當我是沒人要的垃圾。

  我低頭拾起一疊書本翻撿,\"嘩\"地一聲,幾張照片跌了出來。

  我突然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我記得,那年,我十九,他二十一。我們在暑假打了一個月的工,攢了六百塊錢,在海邊玩了一個星期搭沒有座位的過路車,站到終點,一直一直彼此支撐;在驕陽似火的街道上找自來水龍頭喝水;住小客店甚至車站候車室。為了省錢,照片都是黑白的。

  照片上,有黑白的大海,黑白的陽光,黑白的沙灘,他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微微依靠著,我們臉上的笑容燦爛。最艱苦的時候,我們是相愛的,比海深,比天藍。然後呢?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時的照片還沒來得及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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