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聲:\"我明白。\"
我一擺手:\"剛才沒吃飽,我再去找點東西來吃。\"
諾諾幫我弄飯,順便嘲笑我的手藝:\"炒白菜你放這麼多水,你煮湯啊。\"
飯後,我便大睡特睡,格外安穩,直到被人像拎一個洋娃娃般揪起來:\"葉青,葉青。\"
是九信。
我問:\"你怎麼回來了?\"窗外是黃昏。
他的臉貼得那麼近,幾乎變了形,將光完全阻擋,只是一個黑色的陰影:\"這個人是誰?\"
諾諾在門口半伸半縮地探頭。
我說:\"朋友啊,我跟你說了你不認識的。\"
\"你在哪裡認識的,怎麼睡在我們家?我打電話給你的時候,你為什麼沒有提?\"九信厲聲說,\"他當時就在,是不是?\"
我\"嘩\"地坐起,連空氣彷彿都在沸騰,我異常委屈:\"所以你今天回來,是不是?\"
我跳下床,鬥雞般氣勢洶洶。
九信分明大怒,又強自隱忍,他聲音冰冷到咬牙切齒:\"我是擔心你的手,才推掉一切事務,坐第一班飛機回來。我不想跟你吵架,我也不關心他是誰。但是葉青,你欠我一個解釋。\"
他眼中怒火熊熊,咄咄逼人。
我只是看著他,靜靜地,不發一言。
好久,我看見他的表情,突然輕輕地一頓。我知道,是因為我哭了,我的眼淚,冰涼冰涼。我問他:\"從什麼時候開始?\"
他一愣:\"什麼?\"
我問:\"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因為打不開房門便懷疑你,你看見一個比我小十幾歲的男孩和我在一起便懷疑我?我們之間,這麼多年的感情,到了現在,難道連人跟人的一點信任都沒有嗎?\"眼淚竟是不可控制地洶湧而出。
九信在剎那間定住了。
我和他,無可避免地、面面相對地佇立著。中間,隔著空氣和混淆的愛恨。
我看見,猶豫、震駭、驚悸,最後歸結成不忍,留在他的臉上。
他的身體,微微地移動了一下。
如果他肯向前邁一步,我便會撲進他懷裡,擁緊他,讓我的淚滲進他的肌膚,滲進他的心底,把我的悲傷傳給他。
第五章
從幾時起,愛情變得如此疼痛而微弱?
九信低頭在口袋裡探摸,一轉身---諾諾早已精乖地捧來毛巾,侍立在側。九信看他一眼,不說什麼,接過毛巾走到我面前。
他為我拭淚,細細地,耐心地。在我們相守的十多年裡,每一次紛爭都是這樣完結,可是這次---完不了。因為他的眼睛,困頓的,矛盾的,迴避我的眼睛。毛巾敷在我臉上,讓人窒息的溫熱,我把臉埋在其間,良久良久。
\"姐,姐夫,吃飯吧!\"是諾諾為我們解了圍。九信如釋重負,大聲說:\"吃飯吃飯,我早就餓了。\"順勢將我一牽,\"吃飯吧,啊?\"
上完湯,諾諾站在一邊猶猶豫豫,九信抬頭瞪了他一眼:\"坐啊。\"諾諾趕快坐下來。我去拿湯勺,正好九信也同時伸手,兩人的手在空中,不及接觸,我已經飛快縮手,九信也收回手。
三人圍桌,都埋頭苦吃。寂靜連成一片,籠罩在大家頭頂,黑沉沉地壓下來。
第二天上午九信上班後,諾諾問我與九信是否已經講和。
我苦笑:\"依舊冷戰。\"不一會兒,我輕輕地問諾諾:\"你要我做什麼呢?\"
\"挽救你的婚姻哪。\"
\"可是,值得嗎?千瘡百孔的感情,千瘡百孔的婚姻,值得嗎?諾諾,諾諾,你不知道,真的是,真的是,很痛,很痛的啊。\"
諾諾定定地看了我許久,然後低下頭:\"就像我媽,我爸在外面有女人的時候她天天哭,我知道,她也很痛,可是離了婚又怎麼樣?\"他慢慢擼起袖子,一道傷痕緩緩地滑現在我眼前,長長的一道深溝,永遠不能抹平的生命的傷害。他抬起頭,笑,笑裡閃爍著淚光:\"她的痛,轉移到了我身上。\"諾諾又笑:\"她還有我,姐,你有什麼?你哭給誰看?你心情不好的時候找誰出氣?你說千瘡百孔,千瘡百孔到底還是完整的,破了,打幾個補釘還能穿。把它撕成布條,除了做抹布,還能做什麼?\"
我怔怔看著他流淚的臉,突然萬分震動,我用力攬他入懷,剎那間覺得世界之大,我們是同樣的寂寞,只有他,永遠幫我。
我打電話給九信:\"晚上回來吃飯嗎?\"
靜寂裡,他的聲音平平:\"回。\"
我給那只鴨子灌了許多酒,它就醉了,一邊\"呱呱\",一邊沿著牆慢慢往上爬。我提了無數次刀,都下不了手。
電話又響了:\"葉青,對不起。\"
在九信還沒來得及堆砌借口之前我搶先說:\"沒事,你忙你的吧。\"
\"葉青,真是沒想到,突然間,又有事情……\"
我聽得出他的焦灼,反而笑了:\"沒事的,又不是什麼大日子,真不要緊……\"
諾諾跑過來告訴我那只鴨子終於醉倒,呼呼大睡,可以下刀,我黯然說:\"放生吧。\"
那晚,我與諾諾吃麵,菜攤了一廚房,我懶得炒。
門鈴鎮靜地響起,我巋然不動。又是幾聲,諾諾半欠身,猶豫地看我,九信已經推門而入。
我懶懶地問:\"你怎麼回來了?\"
他誇張地笑笑:\"忙完了不回來到哪裡去呀?\"向桌上一探頭,\"咦,沒我的飯哪?\"諾諾早溜進廚房:\"我再下點面。姐,菜炒了吧。\"
九信自然而然在我對面落座,我深深看他一眼,他卻不自覺地閃避。諾諾飛快端菜上來,熱氣蒸騰,模糊了他的臉容。
突然,他信手擱在桌上的手機嘀嘀叫了起來。我看見,他的手,遲疑地伸向那隻手機。
\"嗤\"一聲尖利的銳叫,我嚇一跳,猛低頭,是我無意識間,將筷子尖端抵在了白瓷碗底。它一滑,我心亦一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