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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頁

 

  而若是真的,我又該如何?

  命運總在一次次重演,直至我們不能承受。

  我想起有一年過年,九信恰好不在家,臨走囑我與他的生意夥伴杜先生一同吃年飯。杜太太,我們叫阿霞。

  飯桌上,杜先生的CALL機響個不住。

  杜先生便頻頻低頭檢視數字,且坐立不安。

  阿霞臉色鐵青。

  我只有裝做一無所知。

  是大年三十,一室燈火,華彩音樂,滿桌盛筵,然而窗外一直落著雨或雪,零零落落,灰且幽暗,豆腐渣一般顏色質地。女人三十,都是豆腐渣,尤其是阿霞這樣的女人,除了十八歲的時候或許曾嫩如水豆腐---我也並未親見---幾時不是豆腐渣?

  自然杜先生亦不過如此:兩肩頭皮屑,新襯衫上必定有筆挺的摺痕,一舊則馬上顏色混淆。

  席間越來越難捱,雖然他們兩人皆連連給我夾菜。杜先生為我扯下大塊豬皮,說:\"這種東西,據說美容最好。\"

  只是一句話,阿霞立刻乘虛而入,冷笑道:\"那當然啦,女人堆裡打滾,誰還比你更懂。\"

  那一刻的眼風和神色凌厲如母老虎。

  杜先生的情人多半是溫柔如鹿,否則何以互補。

  但怎麼會有這種行徑?CALL機還在聲聲不斷,五分鐘一響。難道不懂得情人守則?這是春節,電視裡歌星笑星連環出擊,樓上樓下麻將震天,誰家違禁偷放鞭炮,零零碎碎,這裡那裡砰一下,小孩子歡天喜地叫。想像那裡:一扇窗,一盞燈,一個人……

  那女人不肯放過他,或者實在是寂寞。

  杜先生終於忍無可忍,推碗而起:\"我出去一下。\"對我一點頭,\"你陪阿霞。\"

  阿霞早跳起來:\"你去哪裡?你回來。\"撲上去撕扯,杜先生反手一推,頭也不回就走,阿霞穿著睡衣拖鞋追上去。

  我大驚,連忙扯住她:\"阿霞算了,讓他去,我陪你。\"她一把甩脫我,三步兩步往樓下衝。

  杜先生的車失火一般疾衝而出。阿霞站在人影稀落的路邊高呼:\"出租車。\"奔到馬路中間截車,\"追上前面那輛車。\"

  我身不由己,隨阿霞在萬家團圓的大年夜上演《生死時速》之街道驚險篇,一路驚險萬狀,紅燈綠燈、雲霄飛車,阿霞連連催:\"快一點,再快一點。\"

  司機說:\"再快要被警察罰款了。\"

  阿霞把整個錢包都摔給他:\"追上去。\"

  我們終於被攔在紅燈之後。

  阿霞伏在我懷裡嚎啕大哭。

  我來不及著外套,米黃的開司米毛衣上沾滿了阿霞的眼淚鼻涕,不由心生厭惡,卻還不得不擁住她,輕哄:\"別哭,別哭。\"

  我忽然想起自己,當時就暗下決定,縱使一定會輸,也要輸得漂亮。

  然而此刻,我記起阿霞赤裸的足趾上鮮紅的蔻丹,她何嘗不是為婚姻盡了最大的努力。

  我心內昏亂。

  第二章

  偶然地,我認識了許諾。

  我的生命裡不常有偶然。

  是老同學上門來,以為敘舊,不料是向我推銷一家美容院的月卡,她苦笑:\"如果你不買,我就連第一個顧客都沒有。\"費用之昂貴,令我咋舌,尤其是這個當年秀麗清純的女孩壓低聲音,對我喃喃:\"……\"我只推作不懂。

  她與我糾纏良久,最後歎口氣:\"葉青,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嫁就嫁得這麼好,老公又有錢又愛你,我要是有你一半的福氣……\"

  原來,她與廠中同事相愛,但是父母堅決不允許工程師女兒嫁給一個工人,雙方相持七年,終於,她妥協了,嫁給了父母為她擇的快婿。那男人條件優異,人品亦佳,可是她存心不想和他過,天天打打鬧鬧,甚至不惜親口告訴他她的外遇。

  那男人聲音嘶啞:\"那你,為什麼還要跟我結婚?你為什麼要在今天告訴我?今天,今天是我們結婚的日子啊。\"他忽然落下淚來。

  求仁得仁,她在婚後第七天離婚,與家中斷絕往來,住進男友的小屋。它在曲曲折折小巷的深處,十幾家人共一個水龍頭和廁所,每天早上,家家都拎個馬桶去刷洗---也包括她。

  她笑著問:\"你記不記得以前我還問你,公廁門口寫著\'男\'、\'女\'、\'下河\'?\'下河\'是什麼意思?嘿嘿,原來是指刷馬桶。二十九歲才學著刷馬桶。\"

  貧賤夫妻百事哀。她與男友小吵大吵,感情岌岌可危。前夫對她舊情難忘,有時來看她,給她許多幫助,她這才覺得這男人的好,由感激,漸漸藕斷絲連,終於被前夫的後妻捉姦。

  百般羞辱。

  醜聞爆開,剎那間眾叛親離,聲名掃地,正值廠子效益不好,她和男友被雙雙下崗,而男友也將她掃地出門。娘家回不去,沒錢,沒住處,沒職業,沒技能,只有三十出頭的年紀。應徵CALL台小姐,人家嫌她老;拉保險,一張單子都賣不掉;做傳銷,她是最下下線,家裡貨品堆積成山,六月黃梅天統統生了霉點。

  她說完,兩人相對沉默,然後我起身去開抽屜。

  她走的時候,緊緊抱我一下,大眼睛裡滿是淚:\"葉青,謝謝你。\"

  我拍她的背,想安慰她幾句,但是找不到話---到底,錯在哪裡?感情,還是性格,抑或根本就是人性的弱點?只是,怎的竟會如此?不可抗拒,亦防不勝防,只一失足,便一敗塗地,從此萬劫不復。

  她堅持要留下月卡。

  對那張卡,九信的意見:\"你不想去就扔了。\"聲音在《證券報》的背後傳來。

  我滿腔的滔滔宏論全部\"交通堵塞\",我不甘心:\"我說的不是一張卡。\"

  他\"唔?\"了一聲。

  \"我說的是……\"又洩了氣,\"九信,你有沒有聽我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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