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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頁

 

  沒想到,聰明美麗的長女婚後一年生下外孫女,竟然也是一個殘疾。這樣的打擊對他來說,實在是太大了。他幾乎不敢相信,但又不能不接受現實。

  也許,這就是報應……

  他的頭髮迅速地變白了。

  老妻顫顫巍巍上寺裡求籤,求出的簽語是:\"自作孽,不可活。\"老妻當即中風倒地,救活後半邊手足不能運動。

  值此內憂外困,但是他的身家地位又不能不參加各種喜慶活動,其中一項便是九信工廠的廠慶。

  在廠門口,由廠領導陪同他參觀光榮榜,他立在榜前良久良久,然後指著其中一個名字說:想和這個技術員談一談。

  在簡單的例行問答之後,他終於問:\"你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到底是因為九信獨特的姓氏讓他記起生命中的問氏女子?還是真的如他人所說,是父子之間的血脈相連?

  九信自此一路青雲直上。

  那人為九信安排好了一切,包括財富和工作,九信面對這幾乎令人難以置信的變化,似乎感到心安理得。他後來對我說,他有權利享受這一切,因為那個男人實在是太對不起他母親了。

  我尚不適應他的富貴。

  九信的父母……我至為好奇。

  當然是巧遇,他們沒有順理成章結識的理由。但是就算是巧遇也要有邏輯上的可能性,他是人群中的焦點,她卻不過是芸芸眾生的一員,他們之間,隔了成千上萬無干的人。

  我向九信追問細節,且喋喋不休。

  九信勃然不悅,後來漸漸反應沒有那麼激烈。一次大約心情好,笑道:\"我怎麼知道?我只知道,他們認識的時候我還沒生下來。\"頓一頓,\"他們分開,也是我出生以前的事。\"

  我頓時十分羞愧,再不敢問。

  一天九信忽然遞給我一張照片:\"我母親的,在她的遺物裡找到的。\"又補一句:\"你可能會感興趣。\"

  再普通不過的一寸免冠標準照,顯然是曾經夾在書本裡,天長日久,與紙頁粘連,後來硬撕下來,上面全是毛毛的紙斑,泛黃發脆。

  然而我震驚於照片中女子那無法言說的美麗:長辮,玲瓏綽約的五官,略略憂傷的大眼睛,她的眼神似水如煙,難以捉摸……我將照片捧在手裡---也許,這就是唯一的理由。

  ---這種故事是很多的吧?歷朝歷代。高官顯宦與民間美女,偶然因為一段心事糾葛在一起,男歡女愛之際,也不會一點感情也沒有吧?然而她不過是他的閒花野草,到底是始亂終棄,他仍舊是他,而九信的母親……

  如果不是因為他妻子基因裡可怕的遺傳因素……

  如果他和九信始終不曾相遇……

  九信正在伏案工作,我不由得自身後環住他,將額抵在他背上,剎那間,只覺得一切恍惚得不似真實。

  驀地驚醒,已是七年過去。

  生命中發生許多改變。

  九信離開工廠,幾年內更換數家單位,每次調遷都要升一級,終於成為32歲的正處長兼某公司老總。

  他漸漸,只穿某些牌子的衣服。

  看電視新聞時臧否人物:\"某,是個混混;某,有才氣可惜站錯了隊……\"

  帶我出入種種場所,氣氛奢麗如廣告中的幻境,我只用長裙,淡妝,微笑,寒暄。

  如果傍晚電話鈴響,是回來吃飯,不響,則不回來。

  ---有一次電話壞了很久,我始終沒有發現。

  結婚七週年他與我共度燭光紅酒之夜,紅絲絨盒中,美麗的白金鑽戒熠熠生輝,銘刻著溫柔誓言:\"心比金石堅。\"

  我將三房兩廳全鋪了我最心愛的淺紫與輕粉地磚,一格格的方塊斜紋,棉布花衣般的溫馨寧靜,是家居雜誌封面上的常有的景致。

  同事們討論感情生活時舉我做例子:\"結婚還是要找一個自己喜歡的人,窮一點都不要緊,一起打拼嘛,有錢就好了,你看葉青……\"

  我漸漸成為大眾傳說裡的女子。

  然而傳說並不都是幸福的。

  《水晶鞋與玫瑰花》裡,灰姑娘終於遇上她的王子,騎著他的馬去王宮。而《三打陶三春》裡,那個承諾要娶她的男人,在功成名就之後,派人暗殺她。

  屬於我的傳說是什麼樣的呢?

  一個溫暖的春夜,九信自後將我擁滿,我微笑將全身的重量倒向他,忽地一瞥,輕呼:\"咦,你幾時買了條新內褲?\"

  九信笑道:\"不好看嗎?\"伏我肩上深嗅:\"你用了什麼洗髮水,有草香。\"隨即將話題牽引開來。

  我仍喋喋不休:\"我上次去香港不是才給你帶了一打內衣嗎?用完了?\"---他的唇將我的一切聲音\"嚴防死守\"。

  我並沒有十分在意這件事。

  然而在電話響與不響之間,在暮色漸圍攏之前,在午夜自噩夢驚醒之際,我眼前異樣地掠過那桃紅燈影下淡藍的一瞥。

  他怎麼穿的是三角褲?

  我一直給九信買的都是平腳褲呀,而一個男人,怎麼會無端端去為自己買衣服呢?

  裝作若無其事,問對過同事:\"你老公有沒有自己買過內衣?\"

  她響亮地\"嗨\"一聲:\"他,短褲上大洞小洞都捨不得換,說舒服舒服,我說我忙,叫他自己買,他說:\'哎,哪有男的到那種櫃檯去的。\'還不是我買。\"

  \"那不是很難看?\"隔鄰插言。

  同事揚聲:\"給誰看?我看十幾年了,不在乎啊,要是有人在乎,自己給他買嘛。\"

  一辦公室笑浪翻滾。

  而暗夜裡我霍然坐起,渾身冰凍滾燙的汗。

  誰,是誰在乎?有這樣一個人嗎?

  我的疑懼,卻不可以對九信說。

  他身上不曾有過香水氣息;我沒有在他的頸領處,發現過唇印的痕跡;也從來不曾有沉默的、立即掛掉的電話被我接到。

  所有的猜測與不信,是否都是一個女人的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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