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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頁

 

  洗過頭,身後有人過來替我按摩,我微扭頭,是許諾,我不自禁地微笑,叫他:\"諾諾。\"

  他愣了一下,垂眼笑笑,叫我:\"姐姐。\"

  他完全不會按摩,落手重如推拿,將我整個肩、背都捏得痛起來。我忍無可忍,問:\"如果你害怕老闆說你偷懶,你可不可以只做按摩狀而不用力?我的耐受力很差。\"

  他憋住笑,憋得臉都紅了:\"姐姐,我從來沒見過你這種人。\"

  我們就此相熟。

  諾諾在美容城裡,名義上是見習生,實則是做雜工,包括洗手巾、打開水等等,它們都是諾諾的分內工作,實在人手不夠才打個下手。

  包吃住,諾諾每月得三百元。

  我不禁\"呀\"一聲:\"夠嗎?\"

  又覺得自己問得假仁假義,毫無真心。

  店中靜寂。諾諾穿著黑T恤,橘紅短褲,他年輕力壯,肌肉強健,渾身充滿了青春。

  他分明感覺到了我的目光,急切地退了半步。

  我失笑,接著又歎氣。

  我並非有意。十年前,我如何會有這樣肆無忌憚的眼光。

  我問:\"你多大?\"

  他笑:\"我不是童工啦。\"

  \"你怎麼不讀書呢?\"

  他避而不答:\"姐姐,我不知你是不是記者,有那麼多的為什麼?\"

  然而他在我後頸上的手,一時輕一時重,不需揣摸便知他的心緒。

  許久,我靜靜叫一聲:\"諾諾。\"

  然後,我又說:\"我沒有別的意思。我也不是那種窺探別人隱私滿足自己好奇心的人,我也不是濫施同情的人,我只是……\"

  我完全不知從何說起,他驕傲脆弱的心,是否與當年的九信一樣?

  \"我想,我只是想……\"最後我說,\"對不起。\"

  忽然後頸一涼---那是一滴淚,諾諾的。

  他問:\"你聽說過省實驗中學嗎?\"

  我訝然:\"那是我的母校。\"

  \"我去年收到它的錄取通知書。\"

  我整個身子都轉過去了。

  諾諾仍然笑:\"我有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舅舅姨媽、叔叔伯伯、表哥表姐,看圖識字畫片上所有的親人我都有,但是沒有付學費的人。\"

  他依然笑著,我的肩背卻忽然感到劇痛,是他全身的力氣都壓到手上。他的聲音低低的,彷彿說給自己聽:\"不過是一張月卡的價錢。\"

  然後他開開心心笑起來:\"其實上班也好,自己賺錢想怎麼用都行,下班就沒人管,又不用做功課,多舒服。你說是不是?\"他問我,眼睛那樣明朗與年輕。

  我盯著他,慢慢問:\"諾諾,你需要幫助嗎?\"

  他只是微笑,非常溫和、非常溫和地說:\"姐姐,謝謝你。\"

  我靜默許久,說:\"但我又有什麼呢?一個丈夫,一個肯付帳的人而已。當我遇上他,他什麼都沒有,然後他現在什麼都有了……\"我怔怔地停住。

  諾諾突然說:\"我媽媽以前也總說,她嫁我爸的時候他是窮光蛋。\"

  \"然後呢?\"我不由自主地問。

  他笑:\"他們離婚了。\"

  ---其實我應該猜得到。

  諾諾說,從此,他在法律上屬於母親。母親離婚後一嫁再嫁,諾諾易姓易得不知該如何向旁人介紹自己了。

  後來,母親老了。雖然母親是美女,可老了的美女像七寶樓台頃刻倒塌,滿地瓦礫,格外不堪與淒涼,身邊的男人就像是過客一樣。匆匆忙忙間母親又一次嫁錯了人。

  終於,諾諾被繼父連踢帶打趕出家門,鼻青臉腫的母親只敢在門後悄悄張望兒子一眼。諾諾重又姓許,但他父親200餘平方米的華宅裡已容不下他一張床。

  我不由伸出手,繞過身側,在他臂上拍一拍,彷彿是安慰,又彷彿是什麼。

  不過五月,窗外陽光燦爛,而大廳裡空調機噴出一團團白霧,一片清涼。空調機發出嗡嗡的聲音,時間似乎在一瞬間靜止,讓我驀然想起十幾年前與九信相識的日子。

  第三章

  美容院的月卡到期了,我又買了季卡。熟到某種程度,我一去便有人急幫我喊:\"諾諾,諾諾,葉小姐來了。\"而諾諾往往一手甩著肥皂沫,帶笑匆匆過來。

  我靠在躺椅上,不由自主地噓出一口氣。

  不知為什麼,我始終不曾對九信提起我去做美容這件事。或者,我是在等他問:\"咦,最近你為什麼老是不在家?\"

  而我會傲然相答:\"不僅你有你的秘密,我也有我的,不容你隨便進入我的秘密世界。\"

  然而日子仍舊和過去一樣,九信有時回來,有時不回來;我有時相信他的理由,有時不相信;有時吵架,有時不吵。

  我在深夜方歸,渴望他在燈下大發雷霆,然後痛快淋漓大吵一架,用淚水醉他的心。

  ---遠遠地,黑暗的窗如一雙緊閉的眼。他永遠忙,永遠在說:\"好好好,我不跟你吵。\"永遠沒有時間緊緊擁一下我,輕輕喚我的名字,說:\"葉青,不要亂想。\"

  我只好一次次去美容城。

  美容城實在是個可愛的地方,有許多的眾生相。

  一天上午,我到醫院開點藥,從繳費的長龍裡擠出來,已將近十一點,懶得回單位,索性就回了家。

  鐵門開著,我正疑惑是不是早上出門時忘了關,心不在焉掏鑰匙,插進匙孔,來回幾轉,門始終巋然不動。

  我又把鑰匙拔出來,忽然整個人僵住了。

  我輕輕地推門,輕輕地喚:\"九信,你在嗎?\"沒有回答。

  我又大聲問了一句:\"九信,你在嗎?\"然後我就憤怒起來。

  \"你開門開門,\"我使勁擂門,擂得一片山響,\"你開門,\"我連踹幾腳,連大腿都震痛了,\"開門!\"不知不覺間,我聲嘶力竭。

  門開了,我一把推開九信,衝進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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