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鋪完好,窗簾密密遮著,室內幽靜,空氣無色無味,床頭櫃上半杯深黃的果珍---是我自己昨晚喝了忘了洗杯。一切如舊。
我慢慢退後,轉身,迎面是九信的莫名其妙。我軟弱地問:\"你為什麼不開門?\"
\"我一聽到你敲門就開了。敲那麼急幹什麼?著火了?\"九信生氣地說。
他竟問我!我大聲起來:\"你為什麼從裡面鎖上門?\"
\"誰鎖門了。\"他一低頭,\"你看你拿的什麼鑰匙?\"
我手裡緊緊捏著的,分明是鐵門鑰匙。
九信忽然凝住,閃電般的一瞬間,火焰掠過他的臉:\"葉青,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眼睛在跳,\"你在想什麼?你不上班回來幹什麼?\"
我囁嚅:\"對不起。\"
他呼吸重濁,漸漸失控,嗓門大得震耳:\"捉我奸?你捉到了沒有?我幫你捉!\"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拖過整間屋子,一腳踢開衛生間的門:\"有沒有?\"所有的櫥櫃的門都砰哩啪啷摔開:\"找到了沒有?\"
我拚命掙扎:\"九信,九信……\"我們撞倒了書架,書像高山上的雪崩般紛紛灑落,我尖叫起來。
他扶著書架喘息:\"你天天抱怨我不陪你,我特意回來陪你吃午飯,沒想到是這個結果。\"最後的時刻,他轉過頭來沉痛地說:\"葉青,你這個樣子,跟最庸俗的家庭婦女有什麼兩樣?\"
我手腕上五道紅印,記錄著他的手形,也記錄了他的憤怒,漸漸地,泛入皮膚裡。就好像是最沉痛的記憶,沉入平凡的日子裡。
傍晚,高壓鍋在煤氣爐上\"哧哧\"作響之際,九信來了電話。
今天不回來。明天也不,有應酬。後天出差,去上海。不知道幾時回來,大概半個月。也很難說,看生意進展。我只要記得就給你打電話。有事打我手機。不用,公司會派人去送的。
我心陡沉,勉強問:\"真的不能回來?要通宵啊?你自己多注意,生意是生意,身體是身體,別太玩命,你出差的東西備全了?明天叫司機來拿衣服?什麼時候?好,好,行,行……\"聲音黯淡到極點。
我們都不提中午的荒唐。
九信的聲音裡有小心翼翼的歉意:\"我也不想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回來以後我多陪陪你,好不好?\"
我更加疑竇叢生:如果真的理直氣壯,何必連糖衣炮彈都使將出來?肯定是心懷鬼胎。
我們竟都找不到話說---從前,不是這樣的。最後他問:\"還有事嗎?\"我答:\"沒有了。\"結束通話。
我沒想到我們還能這樣相敬如賓。
其實接到電話的第一個瞬間我就已經怒火中燒,想質問他出差是否只是借口,想無所顧忌地和他吵架,逼他說出真相。
可是我不敢。
我怕又是一場虛驚,我怕一切都只是自己的猜疑,我怕我的猜疑會比事實本身更傷我們的婚姻。我患得患失。
進廚房聽見高壓鍋的囂叫,心裡更煩:連吃飯的人都沒有,我還做個什麼飯?\"啪\"地關了煤氣,伸手就去揭減壓閥。
只聽閥口一聲汽笛般的銳叫,噴出一片白色濃漿,瀑布一般撲在我手臂上,滾燙劇痛。我手一鬆,減壓閥又跌回原處,低頭一看,手腕處已經大片地紅了起來。
我慌慌張張地衝向水池打開水龍頭,湍急的水流打在我被燙傷的地方。驚魂不定,喘息不定。到此刻,才借了這份痛,濺下兩滴淚。
是輕傷,上了紅花油就沒事了,但是我小題大作,不肯上班。請假的時候態度極其不好,橫下一條心,決定處長哪怕多問一句,就馬上跟他撕破臉大吵。
但是處長說:\"哎呀,燙傷可是很嚴重的,要不要住院?第三醫院的燒傷外科最好,真的不住?兩個星期夠嗎?反正要延假的話,你打個電話來說一聲就行。\"
早該知道他不會難為我。
處長其實不過是副處,五十幾,頭頂禿了一半,剩下一半都白了。站錯過隊,跟錯過人,誤過機會,便再也追不上時代洪流,尚存的希望是在退休之前解決正處。有求於九信之處甚多,他怎麼會捨得得罪我?過年的時候,他還和老婆提禮品來我家做客呢。
當時,窘的是我,不是他。
如果我願意,我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切人的好意和援手,甚至不用付出代價。
---可是我知道,這一切其實與我無關。只和一個嫁給問九信的女人有關。
據說聰明的女人天生懂得裝湖塗。
我笨。
我在家裡,穿著九信的舊睡衣,每天慢慢地蕩過來,順手打開所有房間的門和燈;又慢慢地蕩回去,再關上所有房間的門和燈---後來臥室的燈就被我拉壞了。
我想找人聊天。
---對不起,您呼叫的號碼是空號,請仔細查詢後再撥……
---沒有這個人哪。等等,我幫你問問。哦,調走了……
---唷,是葉青呀,怎麼想到給我打電話。哎,聽說問九信現在發了,你家裡,一百萬總有吧。騙人!哎,多少嗎?說來聽聽,哎呀,又不跟你借錢,你跟我們玩什麼花槍……
---你是誰?你找他幹什麼?我,我是他老婆!
諸如這般。
我想我寂寞。
按門鈴的人不算太多。我懶得開門,門鈴一聲一聲,響得要炸開來,我將收音機換個頻道。到底門鈴還是停了,門外有人嘀嘀咕咕,他一定在猜,裡面分明有人,為什麼不開門?
九信不曾打電話回來,我認輸,我打過去。接電話的是他的秘書,職業的禮貌口吻:\"問太太,問總在開會,您有什麼事嗎?\"
我想了很久:\"你告訴他……\"隨即氣餒,\"算了。\"
想想還是不甘心:\"這次你們幾個人出去啊?\"\"有問總,我,老王,小張,就我們四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