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放自己的假,上車吧!」
略略思索片刻,為了不顯自己的小心眼,我決定接受他的邀約;也許是他有話要對我說吧!
車子在車陣中停停走走了好長一段路,沉俊之和我都默不作聲;車窗裡窒悶的氣氛,讓我打從心底緊張起來。
「聽點音樂好嗎?」我故作輕鬆問道,伸手去拿錄音帶。
沉俊之卻出乎意料地緊握住我的手,而那力道令我想發瘋。
「你做什麼?」我急著要掙脫他,卻怎麼也掙脫不了。
沉俊之沒理我,仍專心一意地用剩餘的一隻手開車。
這算什麼呢?一股氣惱不由得翻上心頭,我激動地說:「沉俊之,你什麼意思?難道你忘了你已經向采媚求婚了嗎?你現在還這樣對我拉扯扯的——你當我是什麼?」
「當你是什麼?」他側過臉來,皺眉瞥了我一眼。「你又當我是什麼?從頭到尾,你究竟有沒有愛過我絲毫?」
「我——」我一時語塞。
有嗎?我曾愛過他嗎?一如往昔,我不敢回答這個問題。
「沒有——對不對?你為什麼不敢回答我?」他的聲音飽含著悲憤的怒意。
「不管答案是什麼,現在來說,都毫無意義。」我疲倦地說:「你只要記住,從今以後你必須全心全意去愛采媚就夠了。」
「很好!就算是我向你的好友求婚,你都無所謂,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他咬牙問道:「告訴我,那天我說的話是不是說對了?一直以來,你喜歡的人都是邵軒,而我——只不過是一隻被你用來遮掩事實的棋子?」
這問題——我怎能回答呢?於是,我說:
「停車,我不去陽明山了。」
沉俊之一語不發,一個煞車,便硬生生地將車子停靠在路旁。「我——恨——你!」他一個字、一個字恨極了地說,說完,便陰鷥地甩掉我的手。
「我……」我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心亂極了。
「我不會原諒你的,永遠都不會!」他陰沉地又說。
我並沒有回他任何話,只沉默地下了車。
車子立刻絕塵而去。
不知為什麼,下意識裡,我直覺有事情將要發生……
手錶上的時間已經接近凌晨一點,早該是上床會周公的時間了。
可憐我卻像個傻子似的,抱著個裝滿千紙鶴的玻璃罐,全身疲痛地倚在邵軒家的鐵門旁。
唉!怎會不疲呢?從晚上七點一直等到凌晨近一點,整整六個小時,我就這麼像個呆瓜被罰站般的立著,不全身疲痛才怪!
然而,身體的不適並非此刻心中所關注的重點;我擔憂的是,夜已這麼深了,邵軒怎麼還不回來?
稍早的時候,我借了樓下管理處的電話,打去醫院詢問,夜班的人說他早就離開了。那麼按常理——不應該現在還見不到他的人影呀!
究竟他是去了什麼地方?抑或——抑或有了意外?
會不會在路上發生車禍?還是倒楣地被人打劫了?
滿懷憂思地揣度著種種可能,心裡更亂得不可收拾了。
但無論我是如何地心焦萬分,卻什麼也不能做,只能又累又擔憂地守在這裡。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突然間,我覺得有種近乎要崩潰了的筋疲力竭感從我脊背中竄了出來。我累了,好累……好累……不只是身體上的累,還有更多的是心理上的累。
我忍不住閉上了眼睛,想稍微休息一下。誰料,不知不覺地,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直到玻璃罐掉落到地上,一個清脆的響聲,才讓我睜開眼睛,清醒了過來。
然後,我發現了那散了一地的紙鶴及碎玻璃。
我傻了!
怎麼可以這樣呢?那是我熬了好幾個夜晚,熬得眼圈都黑了的心血啊!
我在心裡狂喊著,它們是要帶給邵軒幸運的,不可以毀損,不可以……
我咬住嘴唇哭了,難過得哭了。
透過淚霧,看著那灑了一地的五顏六色、繽紛絢麗的紙鶴,我感覺一股難以忍受的痛楚正瘋狂咬噬著我的心,情不自禁,就朝地上跪去,帝著淚、帶著惶急、帶著焦灼,在碎玻璃中撿拾那些紙鶴。
我拚命地撿著,忽然一陣尖銳的刺痛自指端劃過,殷紅的鮮血立刻從自己瓷白的手指頭上源源冒出。我蹙眉閉了閉眼睛,深吸了口氣後,顧不得傷口的疼痛,又繼續埋首清理地上的殘局。
尚未完全將紙鶴從碎玻璃中挑揀出來,邵軒卻在這時候回來了。
「駱冰——」他既驚且疑地盯著跪在地上的我。「你在幹嘛?怎會弄成這樣?」
我想此刻的我,臉上淚痕斑斑,又披頭散髮的,一定壯極狼狽……於是,索性就賴在地上,不肯起來,也不吭一聲,仍舊撿著我的紙鶴。
「駱冰!」邵軒的聲音轉為不安,又叫了聲。
「不用你管。」我顫聲低嚷,卻有更多的淚自眼中落下。
「怎麼回事?三更半夜的你不睡覺,跑到這兒來做什麼?這一地的東西又是怎麼回事?」邵軒說著,也蹲了下來,同時發現我的淚。「你怎麼哭了?誰欺侮你了。」
我別開臉,吸著氣道:「你究竟去哪兒?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一整晚?還以為你出事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要來,你——並沒有告訴我你要來呀!」他滿含歉意地說:「對了,這些是什麼?」他拿起一隻紙鶴問我。
要我怎麼說呢?都弄成這樣了。
「我沒事做,折著好玩的,想拿來給你看,看我——看我折的好不好?」
邵軒一聽,便笑了,搖著頭說:
「你都這麼大的人了,還這麼孩子氣!」
「孩子氣?」邵軒的話讓我心碎。我霍地自地上站起,定定看著他道:「你真的這樣認為?」
「難道你不是嗎?」他跟著站起來。「不然——怎麼會等了一整晚,就為了要我看你的紙鸛折得好不好?」
「你——」我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只好緊握沾滿血污的雙手,希望藉由痛楚來使我落魄的意志清醒些。「算了,我走了!」我踩過那些紙鸛,一步一滴血地朝電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