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沙灘上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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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頁

 

  「實在——實在是叫我們太傷心了。」 羅太太伏在桌上痛哭失聲、完全忘了坐在對面的程多倫,盡情的掉進對女兒的不可原諒與無法剔除的骨肉親情中。

  哭了好一陣,羅太太抬起袖角擦去淚水,而雙眼紅腫,情緒一時還無法平靜。

  「是小路要你來的?」

  「是的,伯母,她希望你們能原諒她,她很後悔,她知道你們不會原諒她,但,她只求你去看看她,她不做別的要求,只盼望你能去看她一次。」

  羅太太沒有反應,眼眶卻再度潮濕。

  「伯母,她只有這麼一個要求。」

  「算了,還看什麼?」羅太太避開臉,偷擦去眼眶中的淚:「告訴她,我不會去的。」

  「伯母,她以前是做錯了,但,她已經得到懲罰,得到懲罰的人,有權利為自己的過去贖罪。」

  程多倫激動得從椅子上站起來,聲音的頻率提高,臉漲紅了:「你曉得關在監獄裡的人對親情的渴望嗎?你曉不曉得,這個世界上她最思念的人是你,你只要去看她,哪怕是看一眼,對她來說,也許比關十年牢還有效。」

  程多倫的義慨,比一個三十二歲、四十二歲的男人都成熟,沒有手足無措,沒有拘謹不安,沒有一向的稚嫩,他挺高肩頭,走向羅太太。

  「伯母,去看她吧,只要一次就好了,這個世界,她最想念、最需要的是你。」

  程多倫走了,羅太太望著那瘦高的身影離去,眼淚驟雨般傾嘩,頭埋進手掌中,渾渾呢喃中,似乎喊著女兒的名字,一聲又一聲。

  ☆☆☆

  像平常一樣,程多倫拿著食物在探望時間,到了監獄裡的會客室,程多倫看到一張憔悴中滿是等待的臉——羅太太,程多倫說不上那是種什麼樣的感覺,沒等羅太太看到自己,程多倫就回轉身子,把食物交給看守的人員,離開監獄門口走出去了,程多倫發現自己的嘴角沾到一絲的味道,那是淚水。

  坐了將近半個鐘頭,會客時間終於到了。羅太太被帶進了整排玻璃隔著的會面室。

  羅小路晃著腦袋出來,沒看到程多倫,看到的是幾乎一年沒見到的母親,跨步過去拿起聽筒,羅小路抖得厲害,哽咽的張著口,玻璃外的羅太太早已淚流滿面,講不出話。一年沒見到自己的女兒,再見到時,竟是在監獄,短短的頭髮,穿著藍色的囚衣,但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唇、那似乎又長高了些的個子,這一切都是自己的女兒,懷胎十月、一點一滴帶起養大,曾經學壞的親骨肉。

  「媽!」

  羅小路身子貼向玻璃,她的一雙手隔著玻璃,和羅太太的手緊緊的貼著,久久,久久,母女臉對臉,淚對淚,有一千句、一萬句要說的話,哽塞在淌汩的淚水中。

  「媽!」

  這一聲媽,把所有不能原諒的一切都化為烏有,羅太太心碎了,抽著肩,搖著頭,手掌貼在玻璃上,手背的青筋在瘦皺的皮膚下鼓起。

  「你好嗎?」

  「媽!」

  這是何等令人鼻酸的一刻,女兒的懺悔,母親的原諒,不需要別的言語,她們已經緊緊的,緊緊的溝通、交流了。

  「媽,你那個不聽話的壞女兒,她曉得了,她很後悔,很後悔。」

  「媽曉得,——媽曉得。」 羅太太失聲得都講不出話來了。

  「你的女兒,想你想得……」

  「媽也——,媽也想你。」

  「媽——。」

  又是一場講不出話的哭泣,母女的眼淚順著臉頰,流向衣衫的前襟,濕了一大片,兩雙手在一層隔絕中貼著、抓著,掌心的體熱透過玻璃,烘得暖暖的,烘出迫切需要的親情。淚水對著淚水,舊的未干,新的奔湧,視線模糊中,母女的距離近得就像沒有那道令人憎惡的玻璃,似乎如兒時寒冷的冬天,躺在母親的腳邊,靠著、偎著,獲取濃厚的溫暖、甜諧,安靜的送走寒瑟的夜晚。

  ☆☆☆

  電鈴聲長短不一,很零亂,舒雲模模糊糊的摸到床頭上的鬧鐘,才九點,這麼早會是誰?程多倫嗎?每回他如果提早來總會先打個電話的,再說他按電鈴的習慣,就如他的個性,斯文、溫和。這種零亂的電鈴,只有那個丟在遙遠記憶的浩天才會這麼按,會是他?沒有可能。

  披上晨袍,舒雲不耐煩的從床上爬起來,拖鞋也沒穿,半瞇著睡眼,懶懶的去開門。

  打開門,舒雲那雙理著亂髮的手,懸停在半空中,在萬個不可能裡,舒雲震驚得幾乎要站不住。

  陸浩天!竟是陸浩天!那笑起來微微向上傾斜的嘴角,那瞇著帶點傲氣睥睨的眼瞳,那雙手環抱在胸前的姿勢,這一切的一切,都熟悉的支配著舒雲的每一個黑夜、每一段夢境。舒雲的心抖著、顫著,理著亂髮的手,不穩的懸停在半空中。

  「可以進去嗎?」

  舒雲往後側身,陸浩天高大的身影就往沙發裡一癱,像回到家般,兩條腿架在茶几上,擺了個舒適的坐姿。

  帶上門,舒雲走向張開兩臂的陸浩天,不改置信而又萬般狂喜的慢慢走進。

  陸浩天從沙發裡站起來,張開兩臂接抱住舒雲,沒有講一句話,就一陣狂吻堵住了還不敢相信這是事實的舒雲。

  那份意外、那份狂喜、那份鬱積的感情、那份在舒雲來說煎熬得發痛的愛,在這未料到的時刻,傾剎的衝到舒雲面前,活生生的、真真實實的,舒雲抽泣的哭了,在狂吻中,舒雲淚溢臉頰,濺濕了陸浩天。

  「你在哭?」陸浩天捧起舒雲的臉:「為什麼?」

  「為什麼?」舒雲抬起頭,那張臉,淒艷得叫任何男人心疼:「你該這麼問嗎?」

  一把攬過舒雲,陸浩天又是一陣狂吻,舒雲瘦小的肩,在陸浩天強大的臂彎裡,像一隻受傷後被安撫的小鳥,帶著創傷,軟弱的軀體隱著一團強烈的空虛。這也是女人的一種,往往男人會留戀這樣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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