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多倫的視線從鞋尖移上來,移到舒雲臉部,移到舒雲盼望等待的眼睛。
「你明白我要諒解的不是這些。」程多倫蒼涼的、絞痛的聲音,沙啞的開始了坐進咖啡屋來的第一句話:「你為什麼要再見他?他什麼也不能給你。」
程多倫停下來,近乎殘酷的又加上一句。
「你對他來說,只是飛機過境的一種樂趣。」
舒雲出乎意料的冷靜,程多倫在講完這句話,已經懊惱了,而舒雲的毫無慍怒,程多倫更是感覺自己過分了。
「對不起!我不是真的想講這句話。」
舒雲笑笑,柔柔的,輕輕的。
「並沒有錯,你講的是實話,對他來說,這只是樂趣,對我來說——」 舒雲還是輕輕、柔柔的笑著,卻好荒涼:「這卻是全部。」
「為什麼?」程多倫掌心握得緊緊的:「我不懂你為什麼?你怕孤獨,你怕寂寞,你更怕整個屋裡只有你一個人,可是姓陸的一年有幾天在你面前?那僅有的幾天,他帶了多少誠懇?而又帶了多少感情?為什麼?舒雲,我不懂你,我不瞭解,我更不諒解你。」
舒雲握住程多倫的手,懇求的望著程多倫。
「諒解我,求你。」
「可是——。」 程多倫伏在舒雲手背上哭了:「可是為什麼?姓陸的那麼壞,我恨不得跟他打一架,我恨不得跟他——。」
撫摸著程多倫的頭髮,舒雲輕輕捧起那張帶著淚的孩子臉。
「你快開學了,是嗎?」
「下個禮拜。」
「我的手傷可以說完全好了,以後—-。」舒雲沒講完,程多倫臉色馬上起了變化。
「以後叫我不用去你那裡了?」
「當然可以來,我怕孤獨,最需要朋友,你忘了?」只要舒雲對程多倫展露她特有的微笑;輕輕的、柔柔的,程多倫就什麼都滿足了,什麼憤怒,什麼不諒解也就暫時都沒有了。
舒雲握著程多倫的手背,拍一拍,然後拿起桌上的皮包。
「我該走了。」
「他在等你?」程多倫醋勁的問。
舒雲沒講話,站起來。
「我送你回去。」
拒絕,只會增加這個費盡力量才安撫平靜的孩子的不滿,舒雲點點頭,取出車子鑰匙。
「我來開車。」
鑰匙交給程多倫,舒雲坐到駕駛座旁邊。
一路,程多倫沒講半句話,舒雲幾次想找些話使氣氛開朗些,但是程多倫只皺著眉,眼睛望著前方,車子晃動得好厲害,似乎並不給舒雲說的機會。
「我送你上去。」
到了林園大廈,停好車程多倫搭著舒雲的肩,自顧自說,就按了電梯的門。
從電梯間出來,舒雲正要說聲再見,只見程多倫的手已經去按門口的電鈴了。
「我不會進去。」
這句話是帶看嘔氣、帶看對陸浩天的嫌惡,及一分識相。舒雲明白,什麼也沒說。
程多倫不等門開,就先按了電梯的鈕,電梯還沒上來陸浩天光看上身,一條緊身短內褲裹在他肌肉結實的身上,出現在門口,程多倫厭惡的頭一轉,面向電梯。
「回來啦?怎麼?程先生就走了?進來坐坐聊聊嘛。」
舒雲用眼睛暗示了陸浩天,馬上笑著說。
「多倫還有事,他要趕回去。」
本來一點進去的興趣都沒有的程多倫,舒雲這句話,叫程多倫的感情產生了蓄意的作對,身子轉過來,輕鬆的攤攤手,眼睛裡卻有一道不諒解直射舒雲。
「我沒什麼事,並不急著回去。」
「那就進來聊聊,我還有一瓶好酒。」
陸浩天這種殷切的態度,舒雲非但不明白,也憤怒極了,他有意造成什麼?或真的是很單純的一種坦誠?
三個人進去了,程多倫大模大樣朝沙發一坐,拿起茶几上的煙就點上。
陸浩天進臥房,從腰部處圍一條浴巾笑嘻嘻的拿了一瓶酒出來。
「舒雲,去拿三個杯子,放點冰塊在裡面。」
陸浩天瞄了程多倫一眼:「把程先生那杯多放點冰塊,他大概受不了這種烈酒。」
近於命令口語的叫舒雲拿杯子,又說在程多倫杯裡多放冰塊,這些,都不是單純的意思,舒雲感覺到了,程多倫也感覺到了。
舒雲拿來酒杯,望了程多倫一眼,把冰塊最多的那只放在程多倫面前,程多倫抽著煙,杯子才落到面前,程多倫拿起來,就把一杯的冰塊倒進垃圾箱。
「我不喜歡酒裡擺冰塊。」
這種帶有挑戰性的舉動,陸浩天一愣,不過,他笑嘻嘻的,但卻充滿了輕蔑。
「我年輕的時候,也喜歡逞強。」陸浩天在程多倫的杯裡倒的滿滿的,在舒雲的杯裡卻只倒了一半:「舒雲,你少喝一點,我不喜歡你總是大杯大杯的灌?」
陸浩天望了舒雲一眼,把酒遞過去,摟著舒雲的肩:「來,這一小杯給你。」
舒雲輕輕甩掉陸浩天的手,不滿意的注視陸浩天好一會兒。
陸浩天假裝沒看見,舉起自己的杯子,再度搭往舒雲的肩,任程多倫表情一層一層變化。
「來,程先生,乾杯!」
「浩天!」舒雲的不滿意已經明顯的到臉上了:「多倫酒量沒有你行,怎麼你拿半杯叫他幹那一整杯?好不公平,我做個主張,你們兩個調換手上的杯子。」
「不需要。」程多倫站起來,舉著杯:「來,乾杯!」
微紅、粉紅、深紅、醬紅……一杯酒見底,程多倫的一張臉,如血染般,呈現怕人的顏色,舒雲痛惜的想走上前,但搭在肩上的那隻手卻緊扣著,舒雲昂過頭,用著種從來沒有的目光、奇特、驚怒、震憤、永不原諒的瞪著陸浩天。而陸浩天的手,依然扣著,扣的更緊,更令舒雲不能動彈。
「程先生要不要再來一杯?」
明知道這是陸浩天故意的,程多倫也曉得自己無法再喝第二杯了,但是程多倫不甘示弱,提起酒瓶,就往杯裡倒,跌跌晃晃的。
「多倫,你不能再喝。」 舒雲再顧不得了,用勁摔開陸浩天緊扣的手,過去搶酒瓶:「你不能再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