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小路抬起囚衣袖角,拭去滾滾的淚珠。
「弟弟妹妹,他們都好嗎?」
「一個個都還算挺乖的,知道你在牢裡,還吵著要來看你。」
羅小路又滾下一串淚珠。
「我太丟臉了,全世界都找不到這種姐姐。」
手伸出去,想摟住女兒,但那道冰涼的玻璃,只讓羅太太的手貼在玻璃前。
「這裡的伙食怎麼樣?」
伙食兩個字,使得羅小路想破口罵句他媽的,程多倫那個白癡,整整四天沒來了,那該死的傢伙,難道現在不怕自己得營養不良症了?
「不錯。」羅小路已經忘掉剛才對父親和弟弟妹妹的激動了,整個人墜進對程多倫的思念裡。
「跟住在一起的人合得來嗎?」
「合得來。」機械的回答著,羅小路心底一連罵程多倫好幾個他媽的。
「在裡面白天都做什麼?」
「也沒什麼,就編編籐椅什麼的。」
會客時間到了,羅太太有點依依不捨的,臉朝玻璃前更靠近了些。
「小路,在裡面多忍讓些,自己吃點虧,千萬別鬧事,曉不曉得?過兩天媽再來看你。」
羅太太走了,羅小路情緒壞極了,管理員催著大家進工作室,羅小路腳步沉沉的拖著,突然,肩上被拍了一下,抬頭,原來是跳蚤,那跟自己同住一間牢房,還算處的挺投機的一個女孩,個子小小的,就跟只跳蚤沒兩樣,刑期比自己多半年。
「幹嘛了?羅小路,跟挨了揍似的。」
「他媽的,那個白癡四天沒來了。」
進了工作室,兩個人從人群中走過,找到自己的位置。羅小路抽起一根籐,狠狠的彎成一個圈。
「那小子不是怕你得營養不良症嗎?」 跳蚤把一條籐片包在籐條上:「已經整整四天沒給你送吃的來啦?」
「他媽的,八成給車撞了。」羅小路咬了咬牙。
「你這個人沒良心了,人家一副愛死你的樣子,你還盼望人家給車撞了。」跳蚤聳聳肩,搖搖頭:「看看吳振山,我進來的時候,他小子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呸,現在我一呆快一年了,他那個混賬王八蛋,先頭還一個禮拜來一次,慢慢變成一個月一次,現在好了,他媽的,不曉得有幾個月沒見到他了。」
這傢伙太過份了,程多倫就不敢這樣。敗壞的情緒一掃而空,羅小路得意洋洋,嘴角都泛起了甜蜜的笑意:「你沒進來以前,他不是愛你愛的要死嗎?」
「愛他媽個頭,呸!」跳蚤狠狠的往地上啐了一口:「等我出去了,有他的好日子過。」
「憑良心說,程多倫是我進來以後,他才愈來愈對我——。」 羅小路覺得耳根燒燒的,心底蕩漾著一份濃濃的喜悅:「他這傢伙也真怪,表達感情含蓄的跟他的人一樣,呆裡瓜雞,笨笨愣愣的。」
「像這種型的人,一旦愛起來才不容易變。」
跳蚤羨慕的看羅小路一眼:「我真寧願吳振山也是個大白癡,笨笨愣愣的。」
自己說程多倫笨笨愣愣的,是包涵了親蜜,跳蚤憑什麼也這樣說,羅小路不高興了。
「他才不是笨笨愣愣的呢,你知道他念的學校有多棒?」 糟糕,連程多倫念什麼學校都沒問過。
羅小路眉毛一揚,頭一昂,神氣巴拉的扯了個謊:「他從小學開始到大學,每一學期都是第一名,每一學期都當班長,而且每一學期都拿獎學金,他除了唸書,從來不交女朋友,除了我之外。」
羅小路眉毛揚的更高了,跳蚤手指下的工作速度放慢,專心又羨慕的聆聽。
「真羨慕你,還是乖乖唸書的人比較正派,那個死吳振山,有一次居然瞞著我——。」
跳蚤話沒講完,管理員朝她們指著。
「你們倆個不要講個沒停。」 管理員頭調開了,跳蚤壓低嗓門,繼續說。
「他瞞著我跟另外一個女孩鬼混了將近一個禮拜,別人來告密,我又氣又恨又傷心,就用刀片割手腕。」跳蚤把手腕伸過去:「喏,就這裡,現在還留一個疤痕呢。」
「你哪來這麼大的勇氣呀?」 羅小路睜大了眼睛。
「你沒碰到那種事,碰到了說不定你割的比我還深。」 跳蚤笑笑又說:「那次我只不過嚇嚇他。」
管理員又朝這邊走過來了,羅小路趕忙低下頭,拿起刀子,把包好的籐皮割下,再繼續第二個步驟,一副專心工作的樣子。腦子裡卻滿是程多倫晃來晃去的影子。
☆☆☆
桌上的咖啡動也沒動,但;煙灰缸裡的煙蒂,去塞得滿滿的,舒雲把煙盒搶過來放進皮包,同時搶下程多倫手上的半截煙,在煙灰缸裡擰熄。
「你不能這樣抽煙。」
程多倫面容消沉,兩隻原來充滿光澤的眼睛,渾濁的散著紅絲,一頭黑而多的頭髮,亂七八糟的倒著,整個人看上去,像是一個潦倒的失業者。
「已經坐了半個鐘頭了,你抽了半包煙,卻不講一句話。」 舒雲憐惜的望著程多倫;「跟我講句話好嗎?」
程多倫坐著,手肘抵在桌面上,掌心撐著額頭,眼睛透過桌緣,望著自己的鞋尖。
「我曉得你對我不滿意,甚至於你鄙視我,看我,不管你現在對我有任何看法,我只想要你明白一件事,那天我騙你,有我的理由,你應該能明白我的理由,那種情況,最容易造成對你的傷害,我不願意,你明白嗎?」
程多倫的眼睛,依然望著自己的鞋類,抬也不抬。
「我自始至終沒有騙過你,我愛他,不管他怎麼對我。我改變不了愛他。我唯一做錯的一件事是不該在他離開我那段時間,自私的利用你的感情,排除我的寂寞,排除他留下來的痛苦。」
程多倫抬頭看了舒雲一眼,只是那麼一眼,舒雲知道,自己沒有被諒解。
「我很後悔那天留你喝酒,過夜。其實在我留你的那一剎,我就知道,我做錯了。但,我如果不留你,我會痛苦至死,我會殺了自己。」舒雲激動的聲音變的顫抖:「要原諒我,我並不是存心以我敗壞的情緒,交換你真實的感情,我救不了自己,我需要幫助,我需要有人在我旁,我需要有人對我說話,我要一隻有生命的手安慰我,我害怕寂寞,我從來就恐懼空虛,尤其在那種極痛苦的時候,我不能一個人獨處,你明白,是不?告訴我,你瞭解,也諒解我,好嗎?」